距離人魚寶寶們轉至兒童區只剩最後一星期，柒柒認真仔細站好嬰兒區最後一班崗。

　　她帶的十條人魚寶寶，快三個月月齡相當於人類兩歲，已經非常認人了。寶寶們對一把屎一把尿把它們拉扯大的柒柒，很是黏膩。每晚柒柒下班時，都會被它們死皮賴臉地纏著，下班時間一拖再拖。柒柒辛苦照顧它們的同時，也享受著和寶寶們互動的溫馨快樂。

　　這天她給寶寶們洗完澡喂完奶安撫完情緒後，終於下班回到宿舍，文嘉比她早一點回來。自從上次爭執，兩人說話不多，今天文嘉卻主動來搭話。

　　“柒柒，吃過了嗎?”

　　“沒呢。”

　　“正好我也沒吃，一起去食堂吃夜宵?”

　　柒柒猶豫期間，肚子很應景地叫了，於是她笑了笑說:“嗯。”

　　兩人各自要了碗面，面對面吃起來。

　　“柒柒，對不起啊。”

　　“啊?你說上次嗎?咳，多大點事，沒關系的。”

　　文嘉垂下頭，兩人沒再講話。

　　剛吃完，她們的通訊器同時響起來，通知馬上到嬰兒區。

　　同事們都被通知過來，大夥兒圍站在嬰兒區，議論紛紛。見柒柒過來，大夥兒自發讓出一條道來給她走，目光也都聚焦在她身上。

　　柒柒隱約感覺背脊發涼，她順著大夥兒讓出的道往裡走，看到醫師們正圍著她照看的十條人魚寶寶，它們都在抽搐。

　　旁邊，姚主管目光凜冽，王姐已嚇的嘴唇發白。

　　醫師們操持著各類儀器施救，但寶寶們仍然抽搐不止，過一會兒只聽醫師頭兒說了句:“救不了的。就算保住了命，也會變成高度殘疾。”

　　柒柒瘋也似的撲上去，激動地質問:“為什麽會這樣?”

　　“這麽多嬰兒人魚，偏偏你負責的這十條出問題，為什麽會這樣，還得問你自己啊。”王姐作為嬰兒區負責人，反問柒柒。

　　“沒有啊，我下班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柒柒努力回想著下班前，洗澡喂奶，按部就班，毫無異常。

　　這時，有人魚寶寶開始死亡。

　　柒柒將寶寶抱在懷裡，用臉貼著它的小臉。她不能相信，不多久前還活蹦亂跳著的小東西，轉眼間已和她陰陽分隔。

　　當一條又一條寶寶停止呼吸，她難過地癱倒在地。

　　醫師們把寶寶的屍體小心收起，帶回去檢查。它們的小池子，瞬間空空蕩蕩。

　　“我們看過監控，你離開後，沒有人動過它們。所以，你下班前，做了些什麽，一一交代下。”

　　兩行眼淚從柒柒眼睛裡滾落，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起身回答:“下班前，正常給寶寶洗澡喂奶，監控裡也能看到的，沒發現異常。”

　　從寶寶們的反應看，可能是食物中毒，那麽會是奶粉的問題嗎?

　　王姐也想到了這點，問:“你喂的哪種奶粉啊?”

　　“紅色蓋子的嬰兒奶粉。”

　　“今天奶粉換新包裝，藍色蓋子才是嬰兒奶粉，紅色是成人的。我一直提醒你們，兩種奶粉千萬不可弄錯。”

　　柒柒突然覺醒般，用力看向文嘉。

　　文嘉定定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新奶粉到貨時我不在，配餐的時候，文嘉告訴我，紅色蓋子是嬰兒的。”

　　“柒柒，我說的明明是，藍色蓋子是嬰兒的。”文嘉無辜地說。

　　“當時還有別人在場嗎?”姚主管問。

　　“冉冉在的。”柒柒說，

同時心頭一涼。　　果不其然，冉冉說:“我聽到，文嘉說的很清楚，藍色蓋子是嬰兒的，還提醒柒柒不要弄錯。”

　　百口莫辯。

　　姚主管攤了攤手說:“毫無疑問，這麽嚴重的工作事故，源自你對待工作的粗心和馬虎。直接丟海裡喂魚吧。”

　　說完她吩咐安保把柒柒帶去喂魚。

　　“不是的，姚主管，你不能只聽她們。”柒柒掙扎道。

　　王姐勸說道:“姚主管，柒柒這孩子平時機靈又能乾的，這次雖然是犯糊塗了，後果也的確嚴重，但罪不至死，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姚主管沒有理會，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笑，仿佛這只是給不不聽話的孩子打幾下屁股似的。

　　柒柒明白，這是場陰謀，並終於意識到吃麵時文嘉那句“對不起”是什麽意思。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無計可施，只能聽憑發落。

　　這時，她突然有點兒想見老童，這個認識了沒多久的世上唯一一個親人。

　　還是別見吧，他會傷心。

　　咳，見不見的，哪裡由得她。

　　她被兩名安保一邊一個架著走出去。

　　孤苦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眼淚朦朧間，她看見老童急匆匆地趕過來，旁邊還有個人，她揉了揉眼睛，確定是紀寒。兩人身後，姚主管不悅地跟著。

　　大夥兒正為柒柒的不幸感歎，尚未散去，又被匆匆趕來的三人重新聚了起來。

　　紀寒經過柒柒身邊，看了她一眼，眼神陌生的如同從來不認識她。

　　老童呼呵架著她的兩名安保趕快松手，柒柒掉落在地，他上前扶起她說:“放心，盤古先生會公平處理。”

　　盤古先生?

　　紀寒就是盤古先生?

　　柒柒心頭一驚，覺著腿更軟了。

　　“把事情複盤一下。”紀寒說。

　　“事情是這樣的。”姚主管開口。

　　“王姐你來說。”姚主管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被紀寒打斷。

　　王姐抖抖索索地把整件事說了一遍。

　　紀寒聽完後甚至沒有問別人任何問題，直接說:“我來總結一下。”

　　眾人目不轉睛，洗耳恭聽。

　　“整件事情最根本的問題是，奶粉換新包裝負責人卻沒有做任何公示，研究所明明有規定，所有更改事項都必須在執行前公示並完成所有相關人員的簽字確認。姚主管和王姐，這是你們二人的失職。”

　　姚主管撇嘴不語。

　　“配餐要求雙人眼同，執行了嗎?”

　　王姐搖搖頭。

　　“同樣是你們二人的失職。”

　　“還有，不論文嘉、徐冉、程柒柒三個人誰在撒謊，本可以有監控為證。然而配餐間的監控，失修已久，這是後勤部門的不作為。”

　　後勤部同事躺槍，往後縮了縮。

　　“整件事，體現了各層級各部門管理者在管理上的混亂無序和疏忽職守，包括我自己。接下來，我會好好整頓。”

　　“最後，我再強調一點。把人扔海裡喂魚這種野蠻的做法，不論以前是否真的有先例，從今天、此刻開始，絕不允許在我們研究所發生。”

　　大夥兒驚恐萬分，胸口起伏著卻不敢喘大氣，要知道，今天之前，盤古先生從未處理過工作區的瑣事。沒想到，一出手就讓管理層全體失色。

　　“今天到此為止，大家引以為戒。”紀寒說完，準備走人。

　　“盤古先生！”姚主管上前力爭:“你說的都對。但是對於直接導致此次事故發生的程柒柒，總要有個處分決定吧，不然如何向大家交代?”

　　紀寒停步，對著姚主管，嚴肅的一字一句道:“我一個所長，所裡的事情，需要向誰交代?”

　　姚主管顏面掃地，憤憤離去。

　　眾人皆被紀寒所震，作鳥獸散。

　　老童陪著受驚的柒柒，她還沒緩過神來。

　　“童爺爺，謝謝你。”

　　“好孩子，不用跟我說這些。”

　　柒柒想到姚主管最後怒紅了的雙眼，不由歎氣:“姚主管會想法子治我吧。”

　　“有童爺爺在，不怕。”

　　柒柒點點頭，笑了笑。

　　“姚主管她一直都這麽跋扈嗎?”

　　“她是X那邊派來的監工，仗著X撐腰便囂張跋扈，老盤古先生忙於實驗室，沒空管所裡的事，都由著她。我以為小盤古先生會跟他父親一樣，除了科研，什麽都不管。沒想到他這麽有擔當，令我刮目相看。”

　　柒柒的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

　　“話說回來，姚主管也是對X鞠躬盡瘁的。她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保證研究所的效率和安全。只是方法上，蠻橫了點兒。”

　　 X就是西邊大陸的那個國家，柒柒想到先前同事說過的發電廠。

　　“人魚真的是被送過去發電廠裡工作嗎?”

　　“是啊。”

　　“真神奇，人魚過去做什麽呢?”

　　“海裡的一些精細工作，人魚有智慧，比機器好用多了。”

　　“嗯。”柒柒應了一聲，對西邊那個國家充滿好奇。

　　鬧騰了一晚上，鬼門關轉過一圈的柒柒， 大半夜身心俱疲地回到宿舍。

　　文嘉果不其然在等她。發生這麽大的事，她一定有話要說的。

　　“沒能進鯊魚肚子，讓你失望了。”柒柒打開天窗說亮話。

　　“柒柒，幸虧你沒事，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文嘉很著急的樣子。

　　“沒想到會怎樣?”

　　“沒想到會害死人魚寶寶，我以為普通的成人奶粉而已不至於那麽嚴重。你聽我解釋。”

　　“你說吧。”柒柒對她失望透了，倒想聽聽她怎麽解釋。

　　“你要當心姚主管，這次全是她的指使。”

　　柒柒愣了一下，本以為是文嘉因上次她不肯參加出逃計劃的事而記恨。

　　“她對我們說，只要阻止你進實驗室，就幫我們逃走。她還答應我們，對你小懲大誡而已。我真的沒想到她要治你死地。”文嘉懇切地說。

　　“姚主管為什麽要針對我?”

　　“這也是我原本好奇的地方。後來她告訴我們，因為你影響了盤古先生的工作。她的責任是監督這所裡一切工作有序開展，絕不能容忍任何擾亂因素。”

　　“為什麽我會影響到盤古先生?”

　　“有一次，盤古先生和X那邊有個重要的視頻會議，他卻遲到了半小時之久。她調查得知，遲到的原因竟是盤古先生和你在海邊聊天。”

　　柒柒語塞，心雜亂地跳著。

　　“總之，你以後要當心。”

　　“好，謝謝你提醒。”

　　整晚，柒柒明明很乏卻睡不著。奶粉，X，盤古先生。這一切究竟蘊藏著什麽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