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橫衝直撞下,混沌中難得延展出一條路來。踩上去有點像走在雨後老街的青石板路,濕滑,細膩且陳舊。
前方空空蕩蕩,並沒有出現我期待或恐懼的任何一個人的身影。
那個修複了越王劍和一眾戰戈的鑄魂師,就這樣消失在我和老楊的視野中。甚至連他苦心修複的魂器都不要了,直接一走了之不成?
我不信。那個奇怪的鑄魂師,一定在某個角落中,暗自窺視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這段路很長,腳步聲空蕩蕩地回響。我和老楊都不願意讓暗處的人探聽對話,默契地緘口不言。為了避免在黑暗中走失,我們各自握住繩子的一頭。我在前方牽引,老楊跟在我身後,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在道路盡頭,隱隱有光影閃爍。
我看見一座發著光的巨石雕塑,看它渾圓的輪廓,一半是白晝,一半是黑夜。兩色交織,形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太極圖。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它成為唯一的光源。
“老楊,你看那兒!”
我扯動繩子招呼老楊,他沒有回應。
“老楊?”我稍微提高聲調。“在這裡你就別裝神弄鬼的嚇唬我了。”
依舊寂靜。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奮力將連接我和他的繩索拉過。
我去……
我因用力過猛打了個趔趄,低頭再看時,手中只剩下一截斷繩。
本應該在我身後的老楊,不見了。
老楊一個大活人,怎麽會突然就不見了?鑄魂世界我仍然陌生,根本無從找起。何況現在身處這樣一個詭異的所在,我甚至弄不清楚他說的魂墟台離這裡還有多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那個奇怪鑄魂師有什麽動機。
老楊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我連唯一一個熟稔的人都沒有了。
我心頭被莫名的愧疚籠罩,如果我剛才走得慢一點,也許就能及時留住他。
我停在原地,陷入沉思。
對了!老楊說過,魂墟台上有一塊照命石,可以觀測到鑄魂世界的各個角落。可惜他還沒有告訴我照命石長什麽樣,也沒有說,位於鑄魂世界中心的魂墟台,到底是什麽光景。
小兔燈在剛才受阻後短暫失去了作用,不論我如何召喚,它始終不肯再亮起暖光,為我指引往魂墟台的道路。似乎是爺爺在警告我,不要去。
可我必須得去。
叩問無門,我只能求助《魂典》。早知道,就讓修明一直托身在魂典之中,此刻好歹還能保證他的安全。我翻看起《魂典》那厚實的書頁,前幾章寫著“器靈”、“魂器”……等等內容的書頁,魂力已經枯竭,與印刷上的黑字白紙無異。
中間《魂典》被撕去幾頁,我無暇推斷其中的內容,又繼續向後翻去。
將書頁翻過大半,在我的希望逐漸破滅之時,我看見了魂墟台和照命石的解讀:
……
《魂典》,一百六十頁,魂墟台。
位於鑄魂世界正中心,外形是一座九龍纏繞的高台。以八十一條道路將它與各處魂力補給泉眼連通,每一條泉眼,又各生連線八十一條,織成一張巨網,將魂力源源不斷的輸送到鑄魂世界各地,它是鑄魂世界真正的力量核心。
在魂墟台中任職的是歷代最為優秀的十二名中原鑄魂師,一旦有人死去,將在三個月內選擇新人補齊。而逝去的鑄魂師,魂墟台也沒有遺忘他們,這些鑄魂師的塑像在魂墟台四周羅列,依舊汲取著他們偉大魂器在人間的力量。
看到這裡,我心裡暗暗唏噓。說得這麽冠冕堂皇,實際上不還是貪圖鑄魂師的力量,用那些傳世名篇和神器鑄造信仰,用以供給鑄魂世界,維護穩定。
切,什麽風光紀念,工具人罷了。
我又繼續向後翻找有關於照命石的記載。
……
《魂典》,一百九十二頁,照命石。
照命石原是上古鑄魂師女媧補天后留下的一塊良玉,約有五丈高。因為它體積巨大,通體無瑕,女媧認為應當用這個至純之物映照整個鑄魂世界,賦予了它監察世界的能力。
上古鑄魂師們堅信,至誠則無怨懟,至純則無孽心。
但是在領主夏禹弑奪大舜的君主地位後,原本單純的人類就像突然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他們學會了掠奪和陰謀。這直接導致鑄魂世界突然湧入大量的黑暗魂力,一夜之間,照命石上多出許多暗色斑點。更令人絕望的是,這些斑點在歲月積累中越來越濃,覆蓋的范圍越來越廣,幾乎與白璧一般的原色分庭抗禮。
自此,黑白相間的照命石將鑄魂師分為善與惡兩端,善的從白玉一面照見,惡的從墨玉一面照見。
而分屬善與惡兩個陣營的鑄魂師,也展開了長達數千年的鬥爭。
直到周朝建立的前夕,誕生了一位前所未有,可以稱之為聖人的鑄魂師——周文王姬昌。原本屬於善念陣營的鑄魂師姬昌發現, 單純的善和惡,都不足以令他開創一個全新的世界。兩者對立,只能引發更加激烈的爭端。
於是他和鑄魂師薑尚聯手布下計謀,用絕對強悍的實力教化了一部分惡念陣營的鑄魂師。並且以這部分人為先鋒,逐漸瓦解了原本互生疑心的惡念陣營。
傳說那天登上魂墟台的姬昌,在照命石的白玉一面沒有照見自己,而在墨玉一面,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姬昌自認一心為救世而來,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將自己的心念與照命石聯結。黑白兩色代表他心底的善念和惡念,在照命石中相爭碰撞許久之後,各自相融,最終成為一幅太極圖。
姬昌自身卻被照命石吞噬。
……
讀到這裡,我放下《魂典》,遠遠望向那個巨石雕塑,心裡忐忑不安。
如果我沒猜錯……不,如果魂典上記載沒錯的話,那就是本該位於魂墟台上的照命石!有了照命石,我就能找到老楊和那些誤入這裡的鑄魂師的下落!
顧不上等魂典中的魂力完全進入我的身體,我嘗試著向巨石雕塑快步跑去,魂典中流淌出的魂力追隨著我,拉成一條水藍色的星軌。
黑暗中奔跑的我是一道流星,希望可以短暫照亮這個鑄魂世界。
我氣喘不迭,腳步聲在空蕩狹長的窄路上回響。
腳下的路卻像沒有盡頭一般。
那頭的照命石始終與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可望而不可即。
“喂!你不是在監察世界嗎!你的世界快完蛋了!”
我扯著嗓子向照命石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