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路很長,很嘈雜。
無數的景象像是播放中的膠片一樣從我眼前飛過,穿著各個朝代服飾的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飛速下墜。
他們的影子,慢慢高過我的頭頂,籠罩成一片連著一片,混沌的巨大陰影。
傳言人在彌留之際會看到一生經歷的走馬燈,可是看著我下墜的人群裡,沒有父母,沒有老楊。
無數張陌生而空洞的臉被剝奪了表情,冷冷地對著我。他們的聲音被風扯成粉末,偶爾有一兩個飄進我耳朵的音節,不屬於我曾經學過的任何一種語言。
我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屬於我生命的畫面。
我可能還沒有死。
我試圖伸手握住什麽,但五指所及之處,皆是虛空。
把我從將死的恐慌裡拉出來的神智並沒有維系太久,在無盡的下墜中,我逐漸失去意識。
被黑暗徹底吞噬前,陌生的臉好像綻開了笑容。
“林之南,醒醒。”
恢復意識後,我再次聽到了人類的聲音,聲音的主人聽起來像是個年輕女人,她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沒有睜眼,試著用手指摸索身邊的物件,都是實體,卻是冷的。
難道我真的死了,在亡靈的世界?
那個青銅器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研究室會不會因為我的事故關門?
中秋節快到了,我還沒有給T城的父母郵寄禮物。
答應給老楊的文物修複日志也還沒有完成。
原來人之將死,才能體會到我所擁有的一切,是我最平庸,最珍貴的牽掛。
……可我就這樣死了?我不相信,更不甘心。
“林之南,你真的打算一直裝睡?”
喚醒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不耐煩,下一秒,一股電流湧入我的身體,又痛又癢的感覺讓我又一次緊緊攥住了活著的滋味。
我沒有死。
我睜開眼,一張清秀的臉近在咫尺,她居然和晴子長得一模一樣,我脫口而出:
“晴子?!你怎麽也在這裡!”
“我是白巫。”
見我醒了,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收起儀器坐在我身邊。在病歷本上寫下:魂力超額損耗,心智暫時恢復正常,疑似失憶。
“你救了我?”
“勉強也算是吧。”
“這是哪裡。”
“我的杏林苑。你修複魂器的時候魂力損耗太大,暈過去了,被人送到這兒來的。”
魂器?什麽魂器??
我一頭霧水。
“你在玩角色扮演嗎?”
名叫白巫的女人沒有答話,看著我的眼神充滿同情。“你真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我點點頭。
“好吧。你叫林之南,是年輕一代最強大的鑄魂師。至少曾經是。”
我還在等她的下文,她好像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沒了?”
“沒了,你還想聽什麽。”
“不對!我叫周琛,二十八歲,W市博物館的文物修複師。”我稍稍提高了音量。
白巫不以為然,“可能是你在那個世界的名字,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面對她的平淡反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包圍了我。“那個世界是什麽?”
“人類的世界。”
我如遭雷擊。
“你說什麽?!”
白巫幫我倒了杯水,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是一杯液體狀的幽光,看起來確實不像人類世界的玩意。
液體狀的幽光……
我太陽穴抽疼,下墜前的記憶突然閃回。在研究室,會說話的碩大青銅器裡溢出了同樣的東西。後來我就在無盡的下墜中,在這裡醒來。
遇見了眼前這個姑且看起來沒有敵意的女人。
“你給我喝的是什麽?!”
我怕再一次陷入下墜,警惕心爆發。
“看來是真傻了。”白巫歎氣,“這是魂水,可以激發五感,提升鑄魂師的力量。”
見我還是不信,她自己喝下一半,才把剩余的半杯遞過來。
“偉大的鑄魂師多半會在那個世界裡存在一個分身,用來吸收人類各種各樣的執念。聚沙成塔,它們就會成為鑄魂師在這個世界強大的力量來源。”
我聽著她的解釋,嘗試把幽光吞進肚子。
沒什麽味道,像喝進一股風。
白巫又繼續說道:“依智、陸海、太白、伯虎……這些千百年來偉大的鑄魂師,在人類世界都有一個別的名字,並不稀奇。不過就你的反應來看,人類世界的林之南,似乎並不怎麽聰明啊。”
我自動忽略了後面半句,嘗試從白巫話裡捕捉到一點有用的信息。考古系畢業的我,歷史是我唯一拿的出手的強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列舉的都是古人,天工匠魯班、修水利的李冰、詩仙李白、六如居士唐寅。看似毫無關聯的四人,都是她口中的“鑄魂師”。
她剛剛說我也是偉大的鑄魂師。
別開玩笑了,我何德何能和這些先賢相提並論。
這種對我的戲弄,又可笑,又惡劣。
我知道自己平庸,可能還有幾分無能。但是這樣嘲諷滿滿的對比立在眼前,我心態再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你能別拿我尋開心了嗎!我莫名其妙淪落到這裡來,連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家人、朋友也是未知數。 我可能明天就能從這個該死的夢裡醒過來,也可能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裡。你可以不幫我,不用這樣落井下石吧??”
越說越想念過去被我厭倦的生活。
白巫被我突然爆發的情緒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問道:“你,完全沒有這個世界的印象?”
我當然沒有。
她似乎很意外,“這不合理。按道理,鑄魂師在十到二十歲之間,就能通過第一次強烈的感知覺醒和另一個世界產生聯系。你真的從來沒有接收到林之南的聲音?”
我對她的科幻小說不感興趣,抓住她的肩,一字一頓惡狠狠說道:“你聽著。我不是林之南,也不是你們的什麽鑄魂師,讓我回去!”
如果這是夢,讓我醒來。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你回不去。”白巫面對暴怒的我,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慌亂,她垂下眼睛,繼續說:“這裡快要完了,已經無法和你來的那個世界……再重新創造聯系了。”
她話音還沒落,一陣強烈的震動從腳下的土地傳來,屋子裡的瓶瓶罐罐都在此時傾倒。白巫幾乎是以全身的力量將我從床上拉起,徑直推出了門外。
“林之南,去找修明!!快去!”
她的聲音逐漸被天崩地裂的隆隆聲淹沒。
“我不是林之南!”
我回頭時,剛才的建築已經全數消失,腳下焦黑的土地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沒有白巫,沒有幽光。
漫天濃墨一般的烏雲朝我壓下來,血色的閃電在雲層中瘋狂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