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娘內心再次湧起之前就有過的那種謔…謔…謔…，心慌意亂的感覺。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雖然看起來人高馬大，實則優柔寡斷，遇事總是躊躇而猶豫不決。心思一到這裡，大頭娘就再也沒有心思掃院子了，她連叫三聲“不行”，丟下掃帚、甩掉圍裙，不顧丈夫之前多次叮嚀的女人不要過多參與的要求，往油坊一路小跑。

　　油坊院子裡很是安靜，小辦公室的門閉著，大頭娘沒有多想，一把推開。

　　屋裡所有人抬起頭來，驚異的看過來。大頭娘看見了莫勇和莫有生在屋裡，也是頗感意外，不由得問道:“二哥，你怎麽在這裡?”

　　莫勇略不自然，說道:“弟妹，你怎來了，坐吧。小芒叫我過來的。”大頭娘聽到，心中大約知道了他的來意，也不多言，徑直走到大頭爹的旁邊。大頭爹不再扶牆，把手裡的欠條遞給她，什麽也沒說。

　　大頭娘接過來，仔細看過，問大頭爹道:“油坊難道歸小芒?”

　　大頭爹點頭，莫有生見狀，連忙給老嬸嬸大致敘述了一下剛才的情況，話音剛落，大頭娘就嘩啦嘩啦地甩著欠條說道:“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二哥，你可覺得公道?”莫勇有點難堪，說道:“弟妹，有什麽話，你隻管說出來。”

　　大頭娘說道:“我先問問小芒。”然後拿開大頭爹拉她的手，繼續說道，“小芒，做人要講良心，我就問你，沒有你老舅，你會不會貸上款，領著媳婦來圍山營子開油坊?”

　　白芒無奈，隻好如實回答:“不會。”

　　“沒有你老舅，油坊的機器你可知道開油坊都需要什麽機器?選擇那一款?”

　　“不知道。”

　　“沒有你老舅，你可知道機器怎麽運行?又該怎麽安裝?”

　　“不知道。”

　　“沒有你老舅，你可知道怎麽個榨油?不說原來，就是現在，你知不知道怎麽個榨油?”

　　白芒想了想，然後搖頭。

　　“這多半年，你老舅累死忙活的，你卻整天東家進、西家出的喝酒，公平嗎?這些個先不說，我再問你，王滿囤來幫工兒，還有個十塊的工錢呢，你老舅活該就要為你白忙活多半年嗎?”大頭娘越問越氣，欠條一揉扔在地上。

　　大頭爹又去拉她，說道:“我自己決定不要油坊的。”大頭娘一把打開他的手，說道:“我也是家裡的人，你可問過我的意見?”

　　接著，大頭娘轉向莫勇，說道:“二哥，你覺得現在這樣處理，公道不公道?”

　　莫勇再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面對著大頭娘咄咄逼人的目光，莫勇隻好說道:“小芒說明了自己想要油坊的意見，莫林也是聽了以後，同情小芒，自己放棄了的。所以……”

　　大頭娘打斷莫勇的話，說道:“我就知道莫林愛使個好心，就算是他不要油坊，這錢要退也得退個合情合理吧，投了兩萬，退了兩萬，那莫林是有多消閑，來給你安裝機器，還榨了那麽多的油?前段時間割地，我要是天天晚上不喝上一顆止疼片，到現在莊稼還在地裡呢。二哥，你倒是說說，我們到底圖了個甚?”

　　莫勇語結。

　　白芒嘟囔道:“剛才我都沒扣三輪車跑自家事兒的油錢呢。”

　　大頭娘指著白芒說道:“小芒，在老舅母家吃吃喝喝也這麽長時間了，老舅母也基本了解你。你最好把那錢算清楚，然後扣掉，別讓我家落下這話把子。”

　　白芒不再說話。

　　大頭娘說道:“王滿囤可是小工，你老舅必須是大工，工錢算少了，我可不讓你。你想就這樣輕輕巧巧地得到現成的油坊，門兒都沒有。”

　　話已至此，全場無言。

　　良久，白芒抬起頭來，看著大頭娘說道:“那行，這工錢，我給。”

　　大頭娘說道:“一天二十，你數天天吧。”大頭爹接話道:“剛才我心裡不舒服，沒想到這茬，你老舅母說的對的了，就是得給我算工錢兒才合適。”

　　莫勇聞言，對白芒媳婦說道:“你那裡有沒有莫林出工的記錄?”

　　白芒媳婦搖頭。

　　大頭爹說道:“這個好辦，打一開始，我就叫著王滿囤呢，他出工多少天，我就多少天，其他的時間就不算了。”白芒媳婦又去抽屜了翻找，掏出另外一本出勤記錄，數了數，然後說道:“一共是七十二天。”

　　大頭娘對自己的丈夫說道:“你可真大方。你們都聽好了，那可是王滿囤的出工天數，莫林可是遠遠超過了這個天數的，這樣算不合適。”

　　莫勇問道:“那弟妹你覺得算多少合適?”

　　大頭爹拉了拉大頭娘的衣袖，說道:“別說了。二哥，就按這個算吧。”莫勇說道:“那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塊錢兒。小芒，你重新打條子吧。”

　　大頭娘甩開大頭爹的手，說道:“打條子?我不要白條子。二哥，憑甚是他小芒能要到油坊，莫林就要不到油坊，我首先就不同意。”莫勇臉色不好，說道:“弟妹，你這就有點胡攪蠻纏了，那可是莫林親口說了不要的。”

　　大頭娘說話多了，嘴角都有了白沫，也顧不上擦，說道:“二哥，我要是沒來這裡的話，這會兒他可把那張欠條拿回去了，我真金白銀的投入，拿回去一張紙條，又是憑啥?”

　　莫勇說道:“小芒當下拿不出那麽多的錢來，稍微緩一下不合適嗎?”

　　大頭娘說道:“不合適。二哥，別怪我說話難聽，機器剛安好，這當下收回來的胡麻籽還沒榨完呢，他小芒就要鬧這麽一出子，敢情是一分錢都不想讓我們掙啊，你說說，他給我們緩過嗎?”

　　莫勇說道:“那你是甚的意思?”

　　大頭娘說道:“我的意思就是我不要這白條子，要分油坊，必須現錢給我。”

　　莫勇說道:“你怎麽不講理了?”

　　大頭娘說道:“我怎麽就不講理了?二哥，這油坊也不是你開的，你又是憑甚來這裡主持公道呢?你是他的老舅爺子，可不是莫林的老舅爺子。”大頭爹一聽，趕緊又上來拉大頭娘。

　　莫勇蹭的站起來，指著大頭娘，說道:“你……”卻說不出其他話來。

　　大頭娘冷笑一聲，不顧大頭爹的拉扯，說道:“剛才我一問，你就著急的要說話，你這老舅爺子管的是不是有點寬?”

　　莫勇臉色白變紅，再變白，一甩手，一拉門，走了，還把門砰地一聲摔上。

　　白芒見狀，站起來要往出追。大頭娘說道:“小芒，你也就比你老舅小個三四歲，連自己的主都做不了，算什麽男人?”白芒隻好又悻悻地坐下來。

　　莫有生小心翼翼地說道:“老嬸嬸，這要的了有，你可要不了沒啊。你說，他現在沒錢兒，逼他也沒用啊。”

　　大頭娘說道:“有生，你提醒老嬸嬸了，還真的是要的了有，要不了沒。你現在沒錢，以後就能有錢兒?難道以後還要我天天跟你屁股後頭要錢兒?所以，今天要分開，錢必須給，一分也不能少。”

　　白芒說道:“老舅母，我真的……”大頭娘一揮手，說道:“小芒，你說你沒錢，還叫喚什麽要加股子、分油坊。今天你要給不了這個錢兒，我就在這裡不走，分油坊這事，你想都不要想。要麽給錢我們走，要麽拿上我的錢，油坊歸我，你走。”

　　屋內再次陷入無言的尷尬。

　　莫有生最後對白芒說道:“你不是說賴書記答應給你貸款呢，現在剛中午，你趕緊去看看吧，應該能來得及。”

　　一語驚醒夢中人，白芒站起來，說道:“好好， 我這就去找他。”

　　且不說白芒急急忙忙請款，單說他走後，屋內氣氛愈發的沉悶。白芒媳婦勉強笑了一下，對著大頭娘說道:“老舅母，你先坐吧，不管這油坊是不是咱們一塊做，咱總的來說還是親戚呢呀。”大頭娘自顧自地倒了一缸子水，潤了潤乾燥的口舌，說道:“嗯，那是當然，這親戚親著呢。”

　　白芒媳婦又說道:“老舅母，我覺得你還是把我們逼得有點緊，緩一下應該也可以的，我和小芒又不是不給你錢兒了。”大頭娘也勉強笑笑，說道:“他都去貸款去了，說這個也沒甚的意思了。翠玲，前幾天小芒剛回去跑銷路的時候，不知道你一個人在油坊害不害怕，那時候老舅母還說來和你做個伴呢，你老舅說你城裡人膽子大，再說營子裡這麽太平，能有個甚的事兒。現在我是很後悔啊，咱娘倆應該借著那機會，可以好好兒的交交心呢，說不定就用不著分油坊了。”白芒媳婦臉上飛過一絲不自然，然後說道:“就是，就是，老舅母以後可要多過來呢。”

　　大頭娘似乎撲捉到了那一絲不自然，又笑了笑，說道:“我這人直腸子，有話就要說，有事兒就要做。這中午了，你老舅從夜裡個就沒吃飯，另外倆個孩子還在家裡呢，我得趕緊回家給他們做點飯。要不，你和有生都來吧，老舅母給你們捏蓧面吃。”

　　白芒媳婦連忙擺手，說道:“不了不了，來回走的太麻煩，我隨便在這裡做一口吧。”

　　大頭娘也不廢話，放下茶缸子，說道:“那我和你老舅先回家吃飯，等後晌了我再過來拿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