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囤關好院門的時候,伸長脖子左邊一扭、右邊又一扭地往外瞅了瞅,然後轉過身,快步進了院子,大頭爹開開堂屋的門,王滿囤一閃身就進來了。
王滿囤接過大頭爹遞給的煙,然後一邊點火一邊問道:“小芒說那話是甚的意思?”大頭爹沒有接話頭,王滿囤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莫林,按理說,這事兒跟我是沒關系的,但是我從頭至尾跟著你,一手把油坊鬧起來的,雖然說是後來我也有點後悔一開始沒跟著你入股子,但是我再窮也得要點臉,跟你再也開不了入股的口了。你倒是說說,小芒今天說那話是啥意思?你現在有沒有鬧清楚是誰這麽不要逼臉的要加股子呢?”
大頭爹鼻孔噴出兩股煙氣,說道:“你和滿倉哥走了以後,我還問了小芒,問死不說,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是誰。”
“他不敢說,那是自知理虧,還算是要點臉。莫林,你歇心吧,他誰也加不進來,因為他不管是誰,總得要點臉吧。早叫他來,都一個個前怕狼後怕虎的不敢,等人家辛辛苦苦的鬧好了,想吃個現成的,你說說,這還能叫要臉?”王滿囤忿忿地替大頭爹打抱不平,因為他確確實實參與了整個建設過程,其中勞苦,可謂是深有體會。
大頭爹說道:“這不要臉的人到底是哪一個,真的不知道,其實是誰也無所謂了。下午我給小芒說了,加股子這件事兒,我是堅決不同意,如果他硬要加,那就趁著剛開始,趕緊分開算了,現在基本弄好的油坊折給我或者折給他都行,另一個人原款一分不少的退還。”王滿囤一聽,急的站起來,說道:“那不行,起初張羅開油坊的人是你,最後買機器、安機器,連帶榨油,你說,那個地方沒有你了能行?”
大頭娘一聽,跟著說道:“就是,滿囤哥,我也就是氣得不行,那有這樣做事兒的,事情弄好就差掙錢兒了,把人一腳踢開?”
王滿囤附和道:“莫林,聽見嗎?你老婆看的都比你清楚,哪能就這樣便宜了他們?”
大頭爹對著大頭娘說道:“天氣不早了,孩子們也餓了,你趕緊做點飯吧。”大頭娘拾起圍裙圍好,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道:“滿囤哥,你快幫莫林拿拿主意吧。”
大頭爹對王滿囤說道:“滿囤哥,當時分開這話說出來,我也有點後悔,但是我現在不後悔了,因為我覺得小芒自己也會掂量一下,一不會榨油、二投資太大,他不會答應的,最主要的是,他即便同意分開,多半油坊還是給我,他就弄不了。”
王滿囤想了想,覺得大頭爹說的有點道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說點什麽了。
大頭爹看了看在廚房裡忙乎的大頭娘,又再看看燈下讀書的一雙兒女,說道:“滿囤哥,要是油坊折給我的話,你加一股子進來行不行?”
王滿囤明顯愣怔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說道:“我倒是挺願意,但是我那樣做了,還不得被白芒他們罵死?”大頭爹說道:“這事兒好辦,我不說、你不說,就誰也不知道,等的掙了錢兒,你隻管分錢就行了,對外,你還是給我幫工兒呢。”大頭爹頓了頓,繼續說道,“主要原因是因為要是把油坊折給我,我就得立馬給小芒整整三萬塊錢,我現在那裡還有那麽多錢啊。”
王滿囤聽明白大頭爹的意思了,不由地歎氣道:“我知道你想甚呢。問題是我也沒有那麽多錢啊。”大頭爹說道:“我知道,有多少算多少,回頭不夠的,我讓我家裡的找一下我大舅哥,
那是鄉裡的幹部,應該能解決點問題。要不然,我現在實在是沒錢折油坊,跟一開始那會兒一樣了,非得找股子湊錢,現在油坊嘚棱棱的弄得那麽好,我可不想便宜了別人。”王滿囤終於下定決心,說道:“你莫林算是有情有義,我就幫襯你一次。” 大頭爹聽見幫襯兩個字,內心不由地苦笑一下,但是也無可奈何,這個大便宜他倒是也願意給了王滿囤,也不枉他跟著自己這麽長時間以來,跑前跑後的辛苦付出。
大頭娘端著碗筷子過來,說道:“飯馬上就好了,滿囤哥,你快上炕,吃點再回哇。”王滿囤連忙擺手,說道:“不早了,不早了,我趕緊回家呀,你們快吃飯吧。”說完就往屋外走。大頭爹也沒有挽留,只是說道:“滿囤哥,路上慢點。”
王滿囤快步走到院門口,先探出頭又左邊右邊看了以後,才推開大門走出去。
大頭娘把蒸蓧面端上桌。大頭和妹妹不敢說話,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吃飯,大頭爹卻沒甚的胃口,吃了兩口就把筷子放下了,說道:“我去給牛添點草去。”說完,起身出去了。大頭娘長歎一口氣,也把筷子放下來,不說話,看著飯攤子發呆。
大頭停住嘴,看看娘,又看看蓧面窩窩,說道:“娘,你少吃點哇。”大頭娘嗯了一聲,說道:“你姊妹倆吃飽,別管娘,娘不餓。”
晚上,一家人早早地睡了,大頭預期地爹娘臥談會沒開,倆個人只是蒙著頭睡覺。大頭鑽在被窩裡,從呼吸聲判斷,爹和娘肯定沒有睡著。大頭也睡不著,他知道爹和娘心裡有事兒,自己不敢問,也不敢說自己的想法,他甚至能體會到爹的那份重擔,而自己這個兒子,只能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毫無辦法。
這世間的事情總是不能遂人願,每一個人都作為一個社會成員,就得在社會中謀生活,就必然要和社會相接觸,就要受到來自社會的各種製約。你明明想到東邊去,眼前也是坦蕩蕩的大路,等你走上去,卻發現偏偏有各種各樣善意或者惡意的人和事,逼著你、逼著你,然後就稀裡糊塗地到了西邊。
大頭想起來在學校裡,劉貴和自己關系特別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和在隔壁班的左志峰鬧不到一起,好幾次因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差點打起來。左志峰是自己小學的同學,要說關系也是比較要好,現在夾在二人中間,左右為難。
你看看……大頭繼續想著,明明三個人都能成為好朋友,卻總是陰差陽錯的鬧不到一起,要是說說為什麽,那裡又能說得清。真的是犯難啊,爹娘現在也是犯難呢。大頭覺得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窮,要是家裡一下子能齊整整地拿出五萬塊錢兒來,那還有那小芒哥哥甚的事兒啊?
大頭不僅想笑,怎麽可能啊,村子裡就那麽三五家算是個萬元戶,自己的爹已經很厲害了,就是這三五個之一了,還要自己的爹怎麽樣呢?現在開油坊,不也正是為了家裡多幾個萬元嗎?
娘常說,錢是硬頭家具,可不是那地裡的土坷垃,想要多少有多少。
大頭繼續胡思亂想,最後終於稀裡糊塗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