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明媚,蔚藍的天空上真的是萬裡無雲,連一點白雲,哪怕是個雲毛毛都沒有,就那麽藍,就那麽耀眼。
大頭早早起來,按照老爹的旨意,帶著昨天就準備好的放牛工具,具體為一杆長鞭;一瓶涼開水;還有那本《水滸傳》殘本;外加一個化肥袋子,這袋子可是放牛必備,多數情況用來席地而坐,有雨了則能頂到頭上避雨。
一大早,大頭去王滿囤家找大麗和大軍,王滿囤到大頭家和大頭爹匯合。隨後,白芒也到了,三個人開著三輪車進城去買榨油機了。
不提。
單說大頭倒是挺開心,反正最近一直裡外沒甚的事兒,放放牛也挺好。
這一群牛少說也有四五十頭。放牛看起來很輕松,沿著林帶走,牛兒吃草,人跟著牛群慢慢兒地走,然後聊天打趣逗悶兒。其實,遠不是這般,那牛兒看見綠油油的麥苗,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去吃的欲望,還聰明,趁人一個小小的不注意,就跑進了地裡。大頭和大麗來回奔走,無奈之下,隻好一個在林帶的這邊,一個在林帶的那邊,剛把前面跑到地裡的牛攆出麥地,後邊的又跑進去了,幾遭下來,二人是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大頭深刻的認識到放一群牛是一個技術活,這和自己最初的設想相差甚遠,那本《水滸傳》殘本不但沒有時間看,反而成了一個累贅。就這樣,大頭把那瓶子涼水和書放到化肥袋子裡,背著,來回跑著攆牛,大涼瓶隨著顛簸,咕咚咕咚的打著屁股和後老腰,別提多難受了。大麗也不輕松,她最害怕的是那毒辣辣傾瀉下來的陽光,剛知道了愛美的她,擔心自己被曬黑,於是就把紅頭巾包在頭上,總不能放牛還打一把傘吧。
這頭巾一包,稍微遠一點就看不出年齡了,和村裡的其他大老婆、小媳婦的一個樣子了,一身的塵土與疲憊。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二人雙腿如灌了鉛,沉重,大頭感覺自己身高都縮了十公分。按放牛的程序,二人把牛群攆到灘裡河邊,牛們也被曬得夠嗆,看見河水都高興,走著走著就變成了一路小跑,喝完水,還要在水裡撲棱幾下。
直到此刻,上午才算結束,牛們撲棱累了,會在岸邊臥下,把上午吃的草從胃裡返上來,再細細地咀嚼一遍。
牛開始倒嚼,意味著人也可以回家吃飯了。二人還客氣,都叫對方先回,大頭胸脯拍的山響,說自己是男人,理應照顧女人。大麗就不再客氣,先去吃飯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再來替換大頭。大頭回到家,把大涼瓶和小說一放,說什麽也不帶了。吃完飯,跑到閑房的工具箱裡翻騰了半天,把以前修的彈弓找出來帶上,褲兜裡還揣了一大把小石子。下午的實踐證明,彈弓還是比較實用,大頭遠遠看見有那頭牛賊眉鼠眼的有了逾越的想法,剛剛偏離大部隊少許,就“嗖”的一石子飛過去,充分佐證了防患於未然的重要性。另外,下午了,牛們肚裡多少有了內容,不像上午那樣難管,都不疾不徐的低著頭,長長的牛舌一卷,就刷拉一聲,一把草卷到了嘴裡。
大麗個子高挑,甚至比大頭略猛一點,女人個子虛,所以看起來,大麗要比大頭高許多,青春期已到,出落的比較標致。此刻,二人能輕松了一些,隨著刷拉…刷拉…卷草吃的牛群,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二人便聊天,說起了升學考試的成績,說起了去大旗中學準備的東西,說起了左志鋒居然考得也不錯,說起了劉雲剛輟學當了學徒……
前方牛群忽然躁動起來,
只見牛五哥家的大黑牛哞…哞…地叫著,發足奔跑,驚得其他牛也四散開來,一瞬間,維持了好久的隊伍,嘩的一下就散了,許多牛又跑到了地裡。二人暗自叫苦,忙不迭地來回跑動,試圖把牛群收羅起來。三頭、兩頭好說,這一大群驚了的牛,想收羅,談何容易。 正所謂:
水少可飲多成患,火小能烹大作災。
那大黑牛發瘋了一般,依然慘叫著,不管不顧地到處亂跑。剛收羅起來的牛群,一衝撞,又散了。更可怕的是,那大黑牛三兩下,居然跑到了離大頭和大麗不太遠的地方。情急之下,大頭趕緊跑過去,抓著大麗的手就往牛群的另外一側跑。大頭尚憨,甚也不懂,只顧著抓著大麗的手躲閃黑牛,而大麗卻知道害羞,躲開發瘋黑牛以後,就輕輕地掙脫了幾下,奈何大頭注意力全在那黑牛身上,而且手勁挺大,索性也就不再掙脫了,任憑他抓著。
大黑牛依然哞…哞…地慘叫,來回折騰了好大一會兒,才算是消停。
這時危險解除,大頭才意識到還緊緊地抓著大麗的手,連忙松開,眼睜睜地看見大麗手上有個發白的手印正在逐漸泛紅,大頭不好意思了,知道自己使勁了,連忙兩隻手一起又抓住大麗的手,來回揉著,說道:“哎呀,不好意思,肯定可疼了。”大麗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把抽出手來。大頭覺得有點撓頭,不知道這女子是怎麽了,懶得多想,起身就到停止奔跑的大黑牛跟前仔細查看。大黑牛的牛眼泛著淚光,幽幽地看了大頭一眼,就繼續用舌頭卷草,刷拉…刷拉…,大頭終於看到它的嘴角有一隻蜜蜂,尚在牛唾液裡掙扎,心裡便已明了,覺著稀奇,就叫大麗過來:“大麗,大麗,你快來看,它剛才吃草,剛好有隻蜜蜂,在它嘴上叮了一口,寡怨的到處瞎跑呢。”
大麗忍不住好奇,紅著臉過來看。
大頭找了一根樹枝兒,伸手從黑牛的嘴角把蜜蜂挑下來,準備一腳踩死了給黑牛報仇。誰知那蜜蜂沒有死透,支棱了幾下,居然一展翅膀要飛,結果因為翅膀被口水弄濕了,飛不遠,好巧不巧地落在旁觀的大麗腳上。大麗眼睛看的真切,嚇得甚也顧不上了,跳起來跺腳,要把那隻蜜蜂抖摟掉,誰又曾想,蜜蜂也著急逃生,三下兩下,順著大麗的小腿,爬進褲腿兒裡去了。
女人天生就害怕蟲子,更何況是讓黑牛都發瘋的蜜蜂。大麗嚇得面如土色,跳著腳,尖叫著抱住了大頭。大頭也著急,本想伸手去她腳面上抓蜜蜂,結果手沒伸出去呢,就被大麗一把緊緊抱住,一邊跳腳,一邊尖叫著:“啊…大頭,怎弄呀……”大頭從大麗的懷抱裡,好不容易才抽出右手,硬著頭皮蹲下去,也顧不上多想,就把手從下面伸進了大麗的褲腿裡,結果往上瞎摸撈了好幾下,根本找不到蜜蜂,隻好又站起來,抓住幾近發狂的大麗的胳膊,嘴裡說道:“大麗,你別光叫喚,那蜜蜂快死了,你這樣子撲棱,我沒辦法尋它……”於是大麗強製平靜一下,突然在腿肚子那裡用手死死一壓,哭喊道:“就在這兒了……”
大頭見她下手那麽重,別說是蜜蜂了,就是一隻大甲殼蟲,也死翹翹了。於是松了一口氣,說道:“大麗,松手,它死了,抖出來就好了。”大麗聞言趕緊松手,雙手繼續環住大頭的胳膊,一抖摟腿,果然把蜜蜂抖了出來,都成了扁扁的,肯定是死透了。大頭暗自腹誹:可憐那蜜蜂剛剛牛口脫險,卻被一個女人活活拍扁,這武俠小說誠不我欺,女人果然不能輕易招惹。
大麗驚魂未定,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看著一臉無辜的大頭,氣的舉手在他肩膀上錘了兩拳,說道:“都怨你,看甚的蜜蜂了。”說完,堵著氣,噔噔噔的跑到林帶的另一面,再也不理會大頭。
大頭臉上盡是茫然,再一次驗證了武俠小說中說的女人心、海底針,明明從前到後都是自己救了她,偏偏不落好,還被打了兩拳。大頭摸了摸剛被大麗打過的地方,搖了搖頭開始收羅四散的牛群。大麗則不然,她一想起剛才大頭把手伸到她的褲腿裡,就覺得羞臊地抬不起頭來,羞憤交加,恨不得把大頭摁地上打一頓。
二人就在無比尷尬的氣氛中,收羅牛群,直到天快黑透了,才趕著牛群回村。
這件事過後,二人都相互不去主動提及,更不會給別人講起,一個害羞,另一個怕對方害羞。但是,只有一次例外,卻是大麗主動提及。
幾年後,大頭高考之後在家,終於,接到了錄取通知書。八月中旬,壩上風和日麗,大頭也開學在即,忽然聽娘說,大麗居然剛剛辭去幹了三年之久的民辦教師,據說是因為有媒人前來說親。大頭不由地悵然若失。八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大麗忽然來到大頭家門外,輕輕地呼喚大頭。 此時二人,早已是小夥子和大姑娘了。大麗見大頭從家裡出來,一時不知道該說點甚,來之前想好的千言萬語,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大頭率先打破沉默,輕聲地說道:“我聽說有媒人去你家了,還是張家口的好人家。恭喜你啊!”大麗看著大頭,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幽幽地說道:“謝謝你的祝福。也恭喜你考上了大學,聽說要去石家莊呢,好遠啊。”大頭苦笑一下,說道:“一個小小的專科,其實根本就沒個甚。”大麗卻說:“還是念書好,你看咱倆,差距越來越大,你連大專都看不上了。”大頭無言以對,自己在高中隨波逐流,能有個去處,已經很滿足了。大頭抬眼看去,在那朦朦朧朧的月光下,大麗腰細腿長、唇紅齒白,顯得楚楚動人,只見她忽然微微一笑,輕聲地說道:“你可千萬嫑忘了,你是第一個摸了我小腿的男孩子。”說完就欲轉身離去,大頭伸手,用力拉住了大麗的手,大麗苦笑一下,說道:“聽到你收到大學通知書,我真高興。今兒過來,主要是因為我已決定接受媒人說了快一年的親,想在我出嫁、你上學前,見一下你,現在見著了,也就歇心了。”然後,撥開大頭的手,頭也不回地決然而去。
反倒是大頭,在院門口呆立許久,一種落水之後卻無從抓握的絕望感,在心底若有若無。後來,大頭從石家莊放假回來,聽娘說大麗嫁的很好,家在張家口郊區,住的是二層小洋樓,家裡開著麵粉廠,殷實著呢;再後來工作了,大頭回來的時候聽娘說,大麗生了兒子,還開著小汽車回娘家呢,村裡人都眼紅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