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交車上下來,轉過身就能看到國民電器四個鎏金大字,往下便是一條火紅鮮豔的條幅,內容跟報紙上寫的三包服務無異。
左右瞧了一眼,確定沒有過往車輛,秦慕煙這才邁步朝著對面走去。想想李麗臨出門時被叫住的不情願,秦慕煙眼睛彎起一條弧線。
“不會不要緊啊,我教您做啊。”
剛進入門店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白開水和白砂糖家裡都有吧?白開水晾涼,把白砂糖加進去化開,然後倒進冰模裡凍起來,凍結實後可不就是縮小版的冰棍嘛。”
“要什麽木棍啊?大熱天兒的一口一塊咬在嘴裡嘎嘣脆不比慢慢嗦著過癮嗎?這樣您也不用擔心小孩兒一次吃太多冰著肚子不是?”
“對啊,以前怎麽沒想到呢。”
“小夥子,加菊花精行不啦?”
“行,怎麽不行?你喜歡什麽就能往裡加什麽,咱們自己吃不就圖個自在嘛。”
秦慕煙湊到人群外面伸頭往裡看,正好看到蘇崢手裡拿著一個塑料東西,上面排列著四四方方的小格子。
“剛才說送貨上門是不是真的?如果能送,我現在就要一台,送到家我再給你結帳。”
“我也要一台。”
圍在身邊的人以中老年婦女居多,蘇崢閑著沒事兒幹才跟她們貧了幾句,順便教她們做簡易冰棍。目光掃過人群,好像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蛋,快速扭頭確認無誤後,衝著秦慕煙眨了眨眼睛。
轉過頭對想要購買電冰箱的大媽說道:“大姐,您也看見了,店裡現在就我一個人,您要是想買冰箱直接拿錢過來就行。您放心,等會兒我幫你雇三輪車送回家。”
“行,等會兒我再過來。”
有人徑直出門,有人則是轉身走到一旁查看其它電器。人群散開,只剩下身穿翠綠碎花連衣裙的秦慕煙。
“今天不忙了?”
蘇崢上下打量一眼秦慕煙,伸手示意她在收款台坐下,秦慕煙從身邊經過時,淡淡的香氣從鼻尖掠過,蘇崢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
“一直都不忙啊!”秦慕煙在大椅子坐穩,扭頭看著店內的顧客,又是說道:“你去招呼顧客吧,不用管我。”
“沒事兒,她們也就是看看,真要想買就過來交錢了。”
又瞥了顧客一眼,見她們距離收款台越來越遠,秦慕煙似乎放松了許多,“你又上報了。”
“我知道。”
蘇崢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報紙上只是提到了京城國民電器商場的名字,並沒有準確提及自己的名字,這對蘇崢來講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順手拉過小凳子在秦慕煙身邊坐下,因為凳子高度的緣故,露在翠綠色裙子外的潔白小腿正好與蘇崢視線平行,不由多看了兩眼。
秦慕煙察覺到蘇崢的眼神,下意識地收腿踩著大椅子下面的橫杠,讓裙擺遮住小腿,順勢丟過去一記白眼,“你是不是驕傲了?上全國大報就這態度?”
“秦老師教訓的是,下次再上報我一定端正態度。”
“下次?你以為全國大報那麽容易上啊?”秦慕煙笑著哼了一聲,看蘇崢沒有反應,又是低聲問道,“這算不算你上次說的改變?”
蘇崢愣了一下,想到之前跟秦慕煙說過的話,點了點頭然後又是快速搖頭。
他這種舉動讓秦慕煙更加疑惑,“什麽意思呀?”
“你若是問三包服務的話,肯定算是一種改變,而是還是服務意識形態的改變。”蘇崢先是丟出一句話,停頓了幾秒鍾又是說道,“但現在還確定不了這種改變是好是壞。
”“什麽意思?包修包退包換不是對老百姓更有利嗎?”
“本質上確實是對老百姓有利,但這事兒誰又能說得準呢。”蘇崢眼睛微微眯起,自己這邊剛開始搞三包服務,黃氏兄弟立刻就跟上了。
這麽快的速度,且不說雪花冰箱廠能不能保證後續出廠產品質量,單是之前的庫存就有可能存在質量隱患。
蘇崢不相信雪花冰箱廠為了跟風放棄處理庫存的機會,單獨給黃氏兄弟提供產品質量過關的產品,他更不相信那麽多跟風廠家會嚴於律己。
說白了,三包服務確實是件好事,但並不排除被個別人利用,成為他們傾銷積壓庫存的方法。一旦積壓庫存中有殘次品,就會給三包服務造成惡劣影響。
退換不退換暫且不說,單說老百姓的購買熱情和信任,肯定會受到打擊。一旦失去信任,最終結局如何可就真不好說了。
“凡事都有兩面性,比如說武器,在警察和軍人手中就是保家衛國的利器,可若是流入到不法分子手中,那就是凶器。”蘇崢衝秦慕煙笑著,“秦老師這麽聰明,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秦慕煙微皺著眉頭,想了好久之後不確定問道:“你是說有人會渾水摸魚嗎?”
“對!就是這個意思,嚴重一點甚至有可能故意扯著三包服務的旗號,乾著蠅營狗苟的事情。”
秦慕煙眉頭皺得更緊,似乎想到了什麽,“如果監管力度大一點,是不是會好很多?”
看秦慕煙認真思考的模樣,蘇崢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姑娘想的可真多。
“你笑什麽?這不是你之前說過的話嗎?”秦慕煙有些不滿瞪著蘇崢。
“是我說的,關鍵是現在行不通啊!”
“為什麽行不通?”
“老板……”
秦慕煙話音剛落就有人走到收款台跟前,“我要一台洗衣機。”
說話的時候順勢將準備好的錢遞了過來,竟是遞向了秦慕煙,秦慕煙直接伸手接過錢,清點無誤後拿過票據本熟練開票。
“老板,洗衣機是不是也能送貨上門啊?”
“能,您要是不方便帶回去,我們就能幫你雇三輪車送貨。”蘇崢爽快點頭,起身朝外走,沒一會兒功夫一個強壯男人跟著蘇崢一起進入店鋪,直接上樓。
幾分鍾後,強壯男人背著洗衣機下樓,讓買主確認之後拿著收據一同離開。
“你接錢開票的動作挺自然嘛。”
蘇崢重新坐下,調笑看著秦慕煙。
秦慕煙這才發覺自己剛才的行為有些不妥,臉色微紅趕緊轉移話題:“你快說,為什麽行不通。”
“很簡單啊,現在還沒有相關的產品質量法規,法律都沒有明確約束范圍,誰去監管?如何監管?”
聽到這句解釋,秦慕煙當場愣住,隨後露出失望之色。
看她如此,蘇崢又是笑道:“秦老師,這事兒不是咱們能管的,用不著因為這事兒影響自己的心情。”
“三包服務不是你搞出來的嗎?你就甘心被人利用,而且還是做不好的事情。”
蘇崢能感覺到秦慕煙語氣中的不滿,卻只能無奈回道:“不甘心也沒用啊!”
看秦慕煙臉色不善,蘇崢下意識地在她腿上輕輕拍了拍,好彈!
不知道秦慕煙是不是心不在焉,竟然沒有躲避,更沒有露出不滿表情。
“這事兒真用不著咱們操心,你得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負責任廠家生產的產品品質只會隨著時間推移愈發精進,那些濫竽充數的產品早晚也會暴露出來,一旦暴露老百姓肯定會明白自己上當受騙了。”
“貪便宜買等外品是你情我願,誰也怨不著誰。可若是被蒙騙,你覺得老百姓能善罷甘休嗎?”
蘇崢眼神快速閃爍,嘴角微微上挑,似有一抹譏笑閃過:“再加上還有一幫子等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在報紙上大放厥詞, 只要鬧得夠凶,到那個時候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的不軌行為付出代價。”
順著蘇崢的思路想,秦慕煙舒緩眉頭,臉上多了一抹笑容,“照你這麽說,是不是出事之後就會朝著好的方面改變發展?”
“對。”
蘇崢肯定點頭,在他看來就是如此。想要清除掉濫竽充數之人,只有讓他們付出沉痛代價才能行。一旦謀取的利益裹不住損失,傻子才會繼續冒險。
話趕話說到這裡,蘇崢反倒有些期待,期待那些產品質量不過關的產品趕緊暴露問題。暴露的越多,越能體現出海爾嚴把質量關的優勢,到那個時候……
“二哥,我回來了。”
馬勝利快步進來,距離收款台還有幾步距離時猛地停下,看了一眼坐在裡面的秦慕煙,乾笑一聲轉身就走。
“你忙吧,我先走了。”
秦慕煙起身就想往外走,卻被蘇崢拉住胳膊,“秦老師,你不對勁兒!”
甩開蘇崢的手,裝作不經意朝尚未離開的幾個顧客瞄了一眼,確認她們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秦慕煙這才看向蘇崢,疑惑道:“我怎麽了?”
蘇崢認真看著秦慕煙的眼睛,似有委屈道:“你上次主動來找我是興師問罪,這次又是問東問西,我就像是被審問一樣,根本感覺不到你對我的信任,這樣的聊天體驗感真的不好。”
聽蘇崢這麽一說,好像真是這種情況,秦慕煙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說聲抱歉,看到蘇崢委屈的眼神又覺得有些好笑。
“我這是督促你,不讓你誤入歧途,更不能讓你驕傲自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