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志高提出投資建築公司,要在海州搞基建時,王處長態度非常明確:“我們這裡不比內地,本土國營企業數量比較少,一旦快速發展起來,根本不存在優先考慮國營建築公司的說法。”
“瓊省作為全國最大的經濟特區,我們唯一的目標就是追趕老牌經濟特區,力爭在最短時間內給上級領導和全國人民交出一份滿意答卷。所以,對所有投資商都是一視同仁,不會有任何區分對待。”
最後這句話,看似打消陳志高的疑慮,實際上則是把陳志高張嘴要優待的路子堵死。
“王處長,明天能不能幫忙調配一輛汽車,我們想多轉一些地方,認真考察一下。”
既然不能張嘴要優待,行點方便總能行吧?陳志高如是想著。
“沒問題。”
王處長爽快答應,隨之面露窘色:“陳總是知道的,海州這邊條件有限,路況也不是特別好,吉普車就是我們正常辦公用車。”
“沒事,只要能開,不讓我們步行就好。”
第二天早上,昨天接陳志高的那個白襯衣再次來到招待所,將吉普車留下之後快速離開。
“去哪?”陳志高征求蘇崢的意見。
“先在縣城轉一圈,多了解一下當地的情況。”
……
五月二十五日,一場由十多個部委共同參與召開的會議在京城拉開帷幕,會議主題只有一個,商討價格改革事宜。
與會者中有兩位經濟學家,其中一位是中科院副院長劉國光,另外一位則是計委政策研究室負責人楚青山。
會上,多部門參會者都同意立刻進行‘物價闖關’。
耳邊傳來一聲聲讚同支持,楚青山腦子裡卻想到了前幾天鄧公接見外賓時說的那番話。
“改革也要過五關斬六將,過價格這一關很不容易,要擔很大風險,因此要大膽細心,發現問題就做調整。但物價改革非搞不可,要迎著風險,迎著困難上。”
“我總是告訴我的同志們不要怕冒風險,膽子還要再大一些。如果前怕狼後怕虎,那就走不了路。”
鄧公的威望毋庸置疑,多部委全都支持不足為奇,但楚青山總會忍不住想到那天晚上女婿打電話時說的話。
劉國光側頭瞄了一眼楚青山,見楚青山沉默不語,深吸一口氣然後提出不同意見。
“由於連續幾年的物價上漲,民眾的通貨膨脹預期正在形成。年初開始,各地已經發生了零星的搶購風潮,如果立即進行價格改革,勢必促使通貨膨脹預期完全形成,並爆發全面的搶購風潮。所以,應當先用一兩年時間治理好經濟環境,再來進行價格改革。”
劉國光的反對聲音驚醒楚青山,深深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的劉國光,再掃向其他參會人員,楚青山清了清嗓子,“我同意國光同志的看法。”
總共兩位經濟學家參加會議,兩位經濟學家都持反對意見,這讓主持會議的大領導很不滿意。
“你們這些經濟學家的思想就是有框框,以為高速度一定會有高通脹,要求先治理環境,再放開價格。韓國就是先通貨膨脹,後治理,打“時間差”,實踐證明這是成功的經驗。”
劉國光堅持自己的意見,並與大領導展開激烈辯論,楚青山時不時幫腔出聲,據理力爭。十余位部委參會人員面面相覷,牽扯到專業的經濟領域,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啊。
當天的會議不歡而散。
翌日,大領導接到正在拉丁美洲訪問的體改委工作人員發來的電報,力陳高通貨膨脹沒有什麽可怕,拉美的經濟十分繁榮。
這一通電報打破了前日爭辯的尷尬,會議氣氛有所緩和,大領導堅持己見,認為通脹根本不可能發生,即便發生了,也不可怕。
當天,會議敲定‘價格闖關’的政策。
……
瓊島的人口數量每天都在增加,大街上充斥著外來淘金人群。
先來的人被現實給了迎頭棒喝,為了填飽肚子繼續留在瓊島等待機會,不得不降低要求接受原本看不上的工作。
不少看似知識分子的人白旗了擦皮鞋攤,為新登島那些意氣風發的人群提供勞動服務,換取微薄報酬。
“縣城就這麽一點大,咱們都好幾天了,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這幾天來來回回在海州城區轉悠,時走時停跟當地人谘詢一些信息情況,亦或者是跟淘金者交流。
此時不敢說對海州了若指掌,最起碼大概情況已經了然於胸,陳志高耐性被一點點消磨掉。
“陳總。”
蘇崢平靜看著陳志高,沉聲說道:“咱們這次很可能要空手而歸了。”
“嗯?什麽意思?”
陳志高皺起眉頭,“你不是說要搞建築公司嗎?不是說積累經驗嗎?怎麽突然打起退堂鼓了?”
面對陳志高的質疑,蘇崢表情不變,冷靜回道:“這四天時間,咱們幾乎把海州轉了兩遍。總共發現五處建築工地,全都是行政單位搞的基建工程,一處投資商的工程建設都沒有。”
“再有,你看看街面上的情況,遊蕩找工作的人越來越多,真正找到工作的人少之又少。從內地過來的知識分子,以及那些從企業機關辭職的幹部人群,有幾個不是帶著想法過來的,但有幾個能把想法變成現實?”
蘇崢說的都是事實,陳志高無力反駁,只能感慨道:“這不是剛開始嘛,過段時間步入正軌肯定會有所好轉的。”
蘇崢點頭,說白了,自己來的還是太早了!
此時的海州還沒制定好自身發展路線,無論是登島淘金者,還是政府工作人員都處於腦熱狀態,滿心都是經濟特區經濟發展速度快,能賺到大錢,根本沒有實質性的推進動作。
省級經濟特區的發展,政府可以慢慢捋順規劃思路,孤注一擲的淘金者能熬時間等待機會出現,但自己不能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陳志高輕歎一聲,擠出一抹笑容對蘇崢說道:“鵬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咱們總要多點耐心。只要咱們態度不變,瓊省絕對能給咱們創造豐厚的回報,我很堅信這一點!”
蘇崢失效搖頭:“陳總,道理確實是這樣的。但你別忘了,咱們是生意人,追求的永遠是利潤。”
“你好好想一下,守著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看到希望的新經濟特區劃算,還是在已經進入快車道的經濟特區多做事劃算!”
“我說句不好聽的,短時間內瓊省不一定能找到適合自身發展的經濟方向。與其死守在這裡,還不如回內地多積累資本,等瓊省這邊方向明確時,咱們帶著更多的資金過來,總比一直苦熬等待浪費時間強,你覺得呢!”
陳志高不說話了,按照蘇崢的說法,一反一正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
“滿懷期待而來,就這麽空手而歸,我不甘心啊!”
看陳志高語氣松動,蘇崢換上笑臉,“也不一定真的空手而歸。”
“什麽意思?”陳志高精神一振,“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賣關子?”
“之前在報紙上刊登招聘啟事沒人打電話,現在島上這麽多人,肯定有咱們需要的人才。”蘇崢挑起嘴角,“生意項目找不到,挖一些人才帶回去總能行吧?”
陳志高聞言笑出聲,來瓊省這些人都是在內地辭了工作過來的,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生活壓力,老家肯定是回不去,就算回去也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單位上班。與其留在瓊省找不到好的工作,還不如轉道去鵬城發展,
“這個主意不錯,明天咱們也印一點廣告單,去椰子樹上貼廣告?”
“不去!”
蘇崢搖頭,“這些人寧願睡公園大街都不願意回去,一是沒有退路,不想灰頭土臉回去被人恥笑。二是心存幻想,幻想著機會就在不遠的將來。在這裡打廣告招聘,幾乎不會有效果。”
“那你想怎麽做?”陳志高有些納悶。
蘇崢伸手朝著內地的方向指了指,“回內地港口打廣告,等他們在瓊島待不下去,心如死灰返回內地時,咱們提供的工作崗位對他們來講就是絕處逢生的希望,我相信只要腦子沒有毛病的人,都會珍惜這次機會!”
一邊是心存幻想苦苦等待,一邊是柳暗花明絕處逢生……
陳志高衝蘇崢笑道:“你可以啊,把人心看的夠透徹!照你這樣說,咱們其實也不算空手而歸,多帶點人才回去比投資一個項目強太多了,畢竟家裡的生意是根本!”
“你要細心點,也能想到這個辦法。”蘇崢淡淡笑著,“你剛才那番話不就是心存幻想嘛!”
陳志高笑容一僵,沒好氣地瞪了蘇崢一眼,“咱們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下午吧!”
“為什麽是下午?既然決定要走,何不乾脆一點?”
“不得不說,這裡的水果還是挺不錯的,我打算帶點回去給暮煙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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