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業務工作時沒少遊走不同城市,董學文覺得自己跟普通老百姓比起來,已經算是見過世面的了。
來到南邊之後,董學文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見過的世面太小了,這些日子的經歷完全顛覆了他之前的認知。
有隻帶幾件簡單衣物去瓊島的人,按照他們的說法,錢財不重要,重要的是腦子裡的想法和做事情的決心。
也有大包小包如同搬家一樣的人,這種人大多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用他們的話來講,反正在老家也是半死不活,還不如拚一把。哪怕成不了氣候,死也要死在經濟特區。
這其中有男有女,男人還好說一些,當理想被現實殘酷打壓時,最起碼能憑借一膀子力氣養活自己。
但有些女人……
在島上找不到工作就無法生存,為了一張返回內地的船票,不惜出賣身體和尊嚴陪人睡覺,其中不乏從內地企業單位辭工過來的人。
用她們的話來講,本就是不顧家人反對跑來瓊島,不混個人樣怎麽好意思跟家裡打電話?反正在這裡沒人認識自己,權宜之計比起發財大計,根本不算什麽。
董學文真心想不明白她們到底怎麽想的,放著安穩日子不要,僅憑一股子衝動勁兒就出賣了最昂貴的東西。
“小董,回去啊?”
經常往返內地與瓊島之間,售賣船票的工作人員都跟董學文混熟了。
董學文點頭,從兜裡掏出票子遞了過去。
售票員收到錢後快速給董學文準備船票,往外遞船票的時候把頭伸了過來,衝董學文勾了勾手,等董學文靠近之後壞笑道:“你左後方靠近門口的地方有個女孩,你別回頭……聽我說。”
製止董學文扭頭,牙齒泛黃的售票員聲音更低,嗤笑道:“那女孩連續找了好幾個人,想讓別人幫她買船票,剛才還過來問我能不能幫她買回內地的船票。”
董學文微微側頭,售票廳門口果然站著一個年輕女孩,長相還挺不錯的。“你沒幫她?”
“我一個月工資才幾個錢啊,養活一家老小都不夠用。”售票員撇了撇嘴,衝董學文眨眼道:“小董,那女孩長得真不錯,身條也好,說話跟也挺有水平……”
售票員的暗示董學文很清楚,下意識皺起眉頭,他內心很反感這種為了目的出賣自己的行為。
售票員看到董學文的表情,慢慢縮回身子,語氣淡淡道:“反正我提醒你了,別說有好事想不起你。”
董學文收好船票,在等待區的長椅上坐下,卻是忍不住朝著門口那個女孩看過去,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要看過去。
女孩身上的白色短袖襯衣樣式挺新穎,下身穿著黑色直筒褲,馬尾辮用皮筋兒束於腦後,身體站得筆直,如果不是售票員提前告知情況,根本看不出來她正處於沒錢買船票的窘境。
女孩觀察每一個進入售票廳的人,有些看起來就不像有錢人的只是快速掃一眼就看向下一個人。
遇到看似經濟條件不錯的人,女孩會前傾身體,有時候會嘴唇蠕動。不知道是被拒絕的多了喪失了自信,還是女孩心存羞恥感,陸續進來二十多個買票的人,女孩僅挑選了兩個看起來氣質比較不錯的男人問詢。
董學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不禁暗笑搖頭,自己這是被排除在外了嗎?
一個人出門在外,又不需要拜訪客戶,穿著難免簡單一些,背心大褲衩加涼鞋,穿著涼爽清洗也容易。
再次抬頭看過去,女孩又一次找人詢問。
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莫名地笑容,說話時身體往女孩耳邊湊,絲毫不顧女孩往後退的舉動。
不知道中年男人說了什麽,女孩似有慍怒,再次往後退了兩步。等中年男人離開,女孩臉上浮現出沮喪失落之色。
這讓董學文心生好奇,難道這個女孩跟自己見過的那些女人不一樣?
抬眼看了一眼售票廳內掛著的鍾表,再有二十分鍾就要開船了。
猶豫了幾秒鍾,董學文起身朝女孩走去。
一直暗暗觀察女孩的售票員看到董學文走了過去,先是嘴角向上挑起,而後嘀咕道:“都是男人,裝什麽裝。”
女孩注意到董學文靠近,狐疑看著董學文。
董學文在女孩身前一米處停下,一股不好聞的酸味鑽入鼻頭,董學文很清楚這股味道是從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肯定是長時間沒有洗澡的緣故。
“同志,你是不是要回內地?我可以幫你買一張船票。”
董學文的主動讓女孩眼裡浮現出警惕之色,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糾結之後脆聲說道:“是,但我會還錢,你不要多想。”
還錢?
董學文笑了,“你家是哪裡的?到內地之後怎麽回家?”
女孩更加警惕,冷冷說道:“跟你有關系嗎?”
女孩表現出來的抗拒讓董學文暗暗松了一口氣,確實不像那些不管不顧的女人。
“你別誤會!”
董學文側身指向售票窗口,“售票員剛才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正好我要回內地,可以幫你買一張船票。”
不等女孩說話,董學文又是解釋道:“這裡的人都認識我,我每天都會往返內地和瓊島。我想說的是,如果你在瓊島沒有找到合適機會的話,我可以幫你安排一份工作。”
“幫我安排工作?”女孩質疑看著董學文,“你都不知道我會幹什麽,你幫我安排什麽工作?”
這次,不等董學文解釋,女孩快速說道:“如果你願意幫我買一張船票,回到內地我找到工作之後就把錢還給你,我說到做到。如果你有其他心思的話,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女孩表現出來的戒備讓董學文不好再多說什麽,直接轉身朝著售票窗口走去。
“成了?你小子有福氣啊!”
售票員接過錢,酸溜溜地說了一句。
董學文沒心思跟他解釋什麽,拿著船票回到女孩身邊,把船票遞過去:“說實話,如果你跟其他女人一樣,這張船票我不可能幫你買。”
在女孩錯愕時,董學文從兜裡掏出一遝錢,從裡面抽出一張大團結,遲疑了幾秒鍾,又換成一張四大領袖。
“特區沒有想象中那麽好,這些錢你拿著,應該夠買回家的車票。”
女孩看著手裡的船票和現金,表情有些複雜,就在董學文轉身時趕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怎麽聯系你?我以後肯定回還你錢的。”
董學文停住腳步,“董學文,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這裡,早上從內地過來,下午再回去。”
說完,徑直走向檢票處。
看著董學文通過檢票口朝著碼頭走去,女孩長松一口氣,而後露出笑容,拎起背包快步朝著檢票口走去。
汽笛聲傳出,船體開始移動。
登島時滿船都是人,返回內地時,船上乘客並不多。
女孩來到二層掃視一圈,發現貼著船舷而坐的董學文時眼睛一亮。
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下,遙望碧海藍天的董學文扭過頭,眼底閃過詫異:“你……”
“我叫李萍。”
女孩主動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歉意笑道:“剛才不好意思啊,我太敏感了。”
董學文不以為然笑著:“應該的,女孩子出門在外,警惕一點好。”
董學文表現出來的大度讓李萍笑容變得更加真誠,“你剛才說能幫我找工作,我能問問你能幫我找什麽樣的工作嗎?我現在確實需要一份工作。”
“那得看你會做什麽。”
董學文扳著手指,“我們老板有服裝廠,有衛生巾工廠,有勞務公司……招聘的崗位也有很多,一時間跟你說不清楚。”
李萍驚訝看著董學文,“你說的這些工廠在哪裡啊?”
“有的在鵬城,有的在滬市。”
“你們老板不是姓蘇吧?”李萍臉上的驚訝變成驚喜。
“你知道?”
“我在報紙上看到過。”
李萍笑得很開心,整個人的狀態也變得輕松活潑起來,“你說服裝廠和衛生巾工廠時我就想到了蘇老板,只是不知道他還有那麽多公司。”
說著,李萍伸手摸向後頸襯衣領口,微微低頭說道:“我這件襯衣就是麗人牌的,你看。”
董學文下意識看過去,品牌上面的文字沒有看清楚,卻是透過領口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李萍沒有注意到董學文眼裡閃過的不自然,大咧咧笑道:“你早說你老板是蘇崢呀。”
“早說又能怎樣?”董學文笑著問道。
“早說我就不能誤會你,而且還能直接答應去蘇老板的公司工作。”李萍放松靠在背靠上,筆直的長腿完全舒展開,比站著看著更加修長。
董學文淡淡笑著,“我們老板招人很嚴格,沒有真本事的人不要,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李萍能聽明白董學文話裡的意思,皺著眉毛輕哼一聲,“瞧不起誰呢,我可是中南財經大學畢業的。”
董學文不知道李萍說的大學在哪,也不知道這所大學有多厲害,但他能感覺到李萍的驕傲。
“如果是大學生的話,倒是可以試一試,等會兒下船之後我給你一個電話號碼,你直接去鵬城就行。”
董學文說得輕松,李萍聽後卻是面露難色,語氣低落道:“我沒有通行證。”
“沒關系,如果你能被錄用,通行證並不重要。”
“真的?”李萍驚喜看著董學文,確定董學文不像是說謊後,話鋒一轉笑著問道:“你在哪個公司上班?負責什麽工作的?為什麽每天都要往返一趟?”
董學文似笑非笑看著李萍,並不回答。
李萍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話多了,吐了吐舌頭乾笑看向一旁。
沉默中,船隻進入港口。
從碼頭出來,董學文找工作人員借了紙筆,快速寫下一串號碼遞給李萍。
“你到羊城之後打這個電話,就說董學文給你的號碼,能不能被錄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等李萍收好電話號碼,董學文猶豫說道:“你最好先找地方洗個澡……”
李萍表情有些尷尬,趕緊側頭看向別處。
等她轉過頭時,董學文已然離開,伸頭朝外看去,隱約看到那個身穿背心大褲衩的身影。
“哼,本姑娘要不是沒錢住旅館,肯定是香噴噴的……”
不滿輕哼過後,李萍微微側頭嗅了嗅,瞬間皺起眉頭。
再次看向董學文離開的方向,李萍又是噗嗤一笑,這麽難聞的味道他都能忍一路,還主動幫自己買船票。
邁步往外走,李萍暗暗告誡自己,下次再見董學文時,一定要讓他見識一下自己光鮮靚麗的一面!
……
各項生意有條不紊地發展,基本上不需要蘇崢過多操心。輕松下來之後,蘇崢再次被林秀娥催促要孩子的事情。
為了不讓父母嘮叨,也是為了尊重每天變著法做出來的滋補菜品,蘇崢只能加倍努力耕耘。
八月十六日晚上,蘇崢接到楚青山打來的電話。
“今天主要領導開會通過了《關於價格、工資改革的初步方案》……”
楚青山的第一句話就讓蘇崢心頭一緊,隨之心跳速度不受控制加快,終於要來了!
“會議認為,價格改革的總方向是,除少數重要商品和勞務價格由國家管理外,絕大多數商品價格放開,由市場調節,以轉換價格形成機制,逐步實現“國家調控市場、市場引導企業”的要求。”
“工資改革總的要求是,在價格改革過程中,通過提高和調整工資、適當增加補貼,保證大多數職工實際生活水平不降低, 並隨著生產發展而有所改善,同時進一步貫徹按勞分配原則,解決工資分配中一些突出不合理的問題。”
“……”
伴隨著老丈人說出一條條詳細內容,蘇崢腦子轉得飛快。
市場調節價格,這是重點!
蘇崢記得很清楚,跟陳志高一起回京城辦事那天晚上,自己跟老丈人闡述過這個觀點。
只是不知道,白紙黑字敲定的方案有沒有自己的功勞!
同樣,按勞分配也是重點。
按勞分配一旦落實執行,企業職工工資必然會有明顯提升。國企職工的工資都上漲了,私營企業肯定要跟上腳步。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
當務之急是把之前囤積的材料變成商品,準備迎接激動人心的時刻!
“制定方案時已經預估過會再次出現搶購熱潮,推行方案確實有試探的性質,具體效果誰也保證不了。”
楚青山語氣有些低沉,“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斷,不過還是要勸你穩一句,穩扎穩打比冒險求利強。”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出現不可控的跡象,國家肯定不會放任不管的。所以,別在這個時候逞能,一旦真的出現最壞情況,越是突出的人越容易出問題。”
PS:大河南這兩天的情況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咱雖然不在最嚴重的區域,但有親朋好友在中心城市,所以總是忍不住分神關注,真不是不努力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