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既往,不可複追。
自宋青書西行昆侖之後,在武當山安定了一段時間。幾日之前他曾試過用神照功力給俞岱岩療傷,可惜無功而返,看來非得是張無忌的醫術才行。當然,那兩頓“青藤炒肉”是一次也沒少了。這邊宋遠橋才婉拒了昆侖派,那邊慕容家是堆金砌玉而來,好不熱鬧……
這天總算讓他尋得了一個時間,前往後山見祖師張三豐,張三豐握住他手臂,照舊一般探查內情,他未想到宋青書居然修得奇功,也是大為吃驚。宋青書也不藏著,將那四卷九陽真經與那龍形一筆劍如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眼前的徒孫身強體壯,面色紅潤,氣血充盈,顯得愈發的精神抖擻,又聽著宋青書習練內功之遭遇,面色由奇轉喜,心中對這個徒孫也是更加喜歡。他本就不喜歡門派雜務,早將這一乾事等都推在大弟子宋遠橋身上,近些年門派壯大,整日裡宋遠橋都忙得焦頭爛額,眼前這乖徒孫兒宋青書,若是改了那風流毛病,或可繼我武當衣缽,張三豐想到。
二人走出清修山洞,張三豐突然揮手攔住了宋青書,宋青書不解,朝前望去,見洞前有一黃雀,正鳴叫不止,再定睛一看,這洞壁之上盤著一隻小蛇,這二物正在相爭,也不知是雀要築窩,還是蛇要食雀,這二物爭得旁若無人,對他二人絲毫不予理會,見張三豐看得認真,宋青書也就隨之望著。
那雀兒飛騰自然,佔盡了主動,小蛇則攤開身體,隻把頭向前伸出,緊盯飛雀。便如那兵法中一字長蛇陣一般:“擊頭則尾至,擊尾則頭至,擊中則頭尾俱至。”眼見這佔盡先機的雀兒一時無法下嘴,宋青書晃了一晃神,將自己所知為數不多的墨水抖了一抖,顯擺了來。
張三豐聽了,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看著天上雲舒雲卷,緩慢邁步,抱元守一,將整個身體蹲伏下去,如那盤蛇一般,瞬間腰部一擺,又緩慢站起,同時右手成拳——“攬雀尾”這動作,宋青書上一世也算是常見了,公園大爺慣用招式,只是張三豐演的,好像版本不同,首先,他便真如那長蛇一般將身子放得極低極矮,爾後那一擺,身子扭動如蛇,又是頗有力度,好似真的在學那蛇,要攬那黃雀之尾了,與自己前世所見軟綿綿的拳法大相庭徑。
“回去告訴你父親及眾師叔,我最近與武學上新有所悟,需閉關幾日,無事就不要來打擾了。”張三豐說道。宋青書當然是點頭如搗蒜般,要知這太極拳劍乃為數不多的武當派紅利了……
是夜,宋青書是橫豎睡不著,張三豐那渾然天成的一式總是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這一世他從未見過張三豐出手,畢竟是已經臻至化境的大成高手,今日總算見得,隻那一式便已是不知高出自己多少,看來自己還是小覷了張三豐,那日所見的耶律淵如,哪怕貫通了陰陽二氣,也難是師祖對手。
細細想來,他生平所見這些人中,玄冥二老幾十年內功修為,掌力既深,又有強功相助,當是大敵。滅絕師太功力稍遜他二人,但有倚天劍在手,打平其中任何一人當不是問題。父親宋遠橋,雖不是入室弟子,也許久未見他與人動手,但那一頓“青藤炒肉”還是可見些許功力,這幾人應是他所見過的當世一流好手了。
至於昆侖掌門何太衝,青海派古遠青,丐幫吳長老,八臂神劍方東白,明教那說不得與韋一笑等人都是各有擅長功力,自己現下或可與之爭雄,對拚百招而不敗,
至於百招之後,也是勝負難料了。 那還未見得出手的成昆謝遜,楊逍范遙,白眉鷹王殷天正乃至少林三渡,又不知是何等功力,但只怕不在上述那些人之下,當可穩勝自己了。
與自己同輩的張無忌,悟性資質俱是極佳,自己現下或可仗劍招與他搶個平手,但來日他還要學得那乾坤大挪移,波斯三使的聖火令武學,那時自己怕是難以企及……
古墓派那群人功夫詭異,自己也不好界定,但那趙消難居然能得獨孤九劍又有古墓真傳,還有那一直未見得的那黃衫女,他二人如是果真習得九陰真經,想來應該只在自己之上——其實他所料有差,楊龍二人所得古墓九陰亦是不全,所以主要修行的乃是玉女心經,不過即便如此,他現下依然不可能是這二人對手。
韓林兒悟性雖好,但心思龐雜,若無奇遇,怕是會與他們越來越遠了。武術江湖便是如此殘酷,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苦修雖不是唯一辦法,但是是唯一行之有效的辦法了,須知機遇不是時時有,也沒有人會坐在那裡等你趕上來,想到自己初時苦修十年隻堪與蔣湧打個平手,卻又不過短短數年,蔣湧怕是已然接不住自己三招,心中尚有些許安慰,又想起這些年不知幾次死裡逃生和在那昆侖山中的艱難困苦,也是心有戚戚: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了?
想到這裡,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反正也睡不著,便向著那演武場走去,想來演練幾招。來到演武場後,才發現場中早已站著一人,這寂靜深夜,那人正不徐不慢得打著一套武當長拳,他再仔細瞧來,原來是二師叔俞蓮舟。
宋青書此時想起還算漏了這位師叔,未想到他平日裡竟是如此刻苦,連夜間也在習練這普通的長拳功夫,也不知道他與父親宋遠橋到底孰高孰低了。俞蓮舟見宋青書遠遠走來,收了功夫,對宋青書言道:“師侄怎這麽早便起來了?”
原來宋青書在床上輾轉已久,此時已是過了四更,那時人都睡的早,待雞一叫就算白天,可以起來了,所謂聞雞起舞,便是如此。
俞蓮舟這位師叔年紀與宋遠橋差不多,但平日裡不苟言笑,眾師叔們比怕宋遠橋還怕他。同時他尤善拳腳功夫,無論長拳棉掌虎爪手,這些派內拳腳功夫若論精熟,只怕除了張三豐,便只能是他了。
他想起自己從朱長齡那裡學來的一陽指功夫,上前一禮,說道:“侄兒此次下山偶得了一門新奇武學,還望師叔指點一二。”俞蓮舟本質上與宋青書是同一類的人,對武都有些癡,所以自然是大有興致。
待宋青書將一套指法演完,俞蓮舟讚歎不已:“好指法,天下間真有此奇人?竟比師祖所創龍躍竅,鶴嘴勁等指法更為精妙,只是……師侄指力差些火候,還需多練才是。”他說的半點不假,這一陽指乃天下極難修煉的幾種武學之一,共分九品,那一燈大師已是不世武學奇才,便是修了一輩子,怕是至死也未及一品境界,可見此中艱辛……待傳至那朱長齡,說起這個……實在是讓人扼腕歎息……
宋青書撓頭道:“師叔見笑了,這門武學我也是剛學,還未演練幾次,還望師叔不吝賜教。”說著,將那一陽指功訣隨著招式一一念出。俞蓮舟聽了,大笑道:“好小子,原是想讓我給你鋪路。”
宋青書未想到俞蓮舟一眼便識破了他的計劃,嘿嘿一笑,說道:“劍法與指法有些地方不盡相通,師叔拳腳功夫通神,想來是一定是有辦法的。”然後,將一陽指的來歷及六脈神劍的故事向俞蓮舟說來,心說若是能品出個六脈神劍這種劍指功夫,那定是極好了。
這又是秘籍又是吹捧,俞蓮舟聽了一陽指的來由,指著他調笑半晌,又認真習演起那一陽指功夫來,這招式還是招式,但風格已是截然不同,宋青書看得皺眉,心想我倒是也沒教錯罷。
俞蓮舟一套演完,看著宋青書說道:“侄兒會否覺得我的一陽指與你所教有所出入?其實不然。”說著,他打了幾式棉掌,又換掌成爪,使了一套虎爪手來。他演練棉掌時,已與平常招式不同,那一拳一腳中是頗有力道,待換成了爪,一招一式間風格巨變,早與宋青書所學不是一路了。
俞蓮舟收了功,說道:“武功是死的, 但人是活的,須知這世上武功千百種,這人卻各個皆不相同,你使來的虎爪手,便是再像,也不一定就是我使來的虎爪手,江湖上武學甚多,哪個未曾揚名天下了?為何有些傳了下來就變為粗淺武學,有些卻還是經久不衰?便是如這一陽指般,只不過是看所使之人罷了。你可明白?”他極為認真的看著宋青書,見宋青書恍有所悟得點頭,又說道:
“我創製這‘虎爪絕戶手’之時,曾數次同師父探討,師父可稱得上是當今世上第一高手,可他所用武學,哪個不是自悟自創自得了?前人武學固然精妙,但那是拿來改進創新得,如此,武學之道方才得以發展,可不是用以拾人牙慧,敝帚自珍的!”
這話於宋青書來說,好似醍醐灌頂,他在他腦中嗡嗡,他本就是二世為人,這種道理上一世聽得也是不少,所以很快就接受了,想到:確實如此,武學一道說白了便如那科學探討,是要不斷的實踐求證再創新的。前人武學,固然是精妙無比,但只有最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鬥酒僧觀九陰真經寫下九陽真經,未必就能說明九陽比九陰好,只能說對鬥酒僧來說,九陽更為合適,便有如齊白石的那句“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喬峰改降龍二十八掌為十八掌,王重陽觀九陰真經卻創製了先天功法,周伯通自悟空明拳,楊過晚年也創黯然銷魂,自己若真想成為如他們一般的高手,這一味的拾人牙慧並不是解決辦法,最終還是只能落得個仰人鼻息罷了,唯有找到屬於自己,適合的武學才是真正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