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位少女走後,水依依還站在原地,她此時早換去了新娘子的衣裝,穿著一身長袖白衫,彼時於車中時還並不覺得,此時她站在自己旁邊,宋青書見她長身玉立,似乎比自己還高了半個頭去,一陣風來,那白衫凌風而起,露出似雪般的側頸,宋青書哪裡還走的開了……
他厚著面皮湊上前去,問道:“那幾人所說若是真的,姑娘你現在可是逃犯身份,不知姑娘可有何去處?”他心中起了護花之意,暗自決定要為水依依尋到滿意去處再回武當。水依依只是輕輕搖頭,並不作答,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落下來。一副楚楚可憐之樣,看得宋青書也是心下戚戚,連忙勸到:“還不一定,萬一事情並不像她們說的那般……嚴重。”
水依依聽到這裡,抬起了頭,朝宋青書施了一禮,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來,嗚咽著嗓子說:“公子說的甚是,我定要回去看個清楚。”宋青書叫那雙眼一看,整個人都慌了神,目中只剩她朱唇微啟,皓齒勝雪,哪裡還聽得見她說什麽了,只聽了個輕音低柔,清徊婉轉。但見她說完之後,轉身就要走。宋青書哪裡會安心讓她一人獨自前行,可奈何自己身穿囚服實在太過招搖,眼見她走得遠了,不知怎的,腦門一熱,脫口而出喊道:“姑娘且慢!”水依依聽聞此聲,回身看來,那眼淚尚自未乾,望著那修長的睫毛,他又突然窘迫不已,不知該說點什麽。使勁撓了撓頭,腦中其實早已慌了神,責備自己怎麽此時什麽也說不出了。
少女好似等了一陣,見他還是說不出話來,又行了一禮,決絕的轉身而去。
少年心中大急,再也顧不得其他,奔了過去,一把扯了她手掌,道:“跟我來。”
少女衣訣飛動,臉上紅霞如畫,少年大步向前,未敢回頭。
………………
到得一條河畔,宋青書將囚服撕開,赤裸著上身,並未瞧見少女已羞紅了耳根,又用布條束起了頭髮,在河邊清洗了面容。乍一看來,確有幾分莊稼漢模樣,但他修煉玉塵訣已久,皮膚比之莊稼漢光亮白皙得多。
二人在附近尋得了一戶莊稼人家,屋主人是一老嫗,這老嫗還算好客,拉著他們聊個沒完,自言此處是荊州城南十幾裡,她與自己女兒女婿同住,女婿當兵多年未歸,此刻女兒又出門下地去了,屋中隻她一人,她年歲已大,眼睛發花,並看不太清宋青書妝容。二人休整一番以後,她又從屋中取了套乾淨衣裳與宋青書換了,約莫傍晚時,這老嫗的女兒歸來,說是女兒,其實也已四十有四,整日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忙,早已見不得丁點女兒之狀,她面容憔悴,整個人枯瘦非常,但見到宋,水二人還是相當熱情,看他二人皆是細皮嫩肉又知書達禮,隻把二人當作了私奔出走的情侶,在桌上將二人鬧了個大大的紅臉,二人打算離開之時,宋青書如照常般想掏了銀子,這才想起自己身無分文,水依依在旁,默默的取了手中玉鐲遞了過去。
宋青書這才想起自己行李還落在劉府客房。便讓水依依在此等他一晚,自己趁著還未天黑,混入了城,又憑腦中記憶,回到劉府,不多時就繞回了客房中。
房中衛長軒的屍首早已不在,家具事物一切光潔如新,他的包裹也在床邊,他偷摸上去,打開翻看,見衣物乾糧皆在,師公送他那本逍遙遊也在,他看了看那本書,隻覺得這幾日事易時移,恍若隔世。拿起包裹準備離開之時突然想起一事。
“壞了,
梯雲縱秘籍不見了。” 雖說秘籍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但那畢竟是武當派不傳之密,臨行時父親宋遠橋再三叮囑自己要妥善保管,現在想起那番神情,也是頗為嚴肅認真。
宋青書是萬般無奈,隻得硬著頭皮在劉府中尋找,暗中跟著一個仆人,還算他運氣好,果然那仆人來到了一間書房中,劉老太爺雖已死,但估摸那幾人也是密不發喪,劉府中人隻當老太爺又去上下打典,因此府中之人還是一切照舊。
仆人打掃一番後就匆匆離去,他偷偷摸了進去,見梯雲縱秘籍正放在書桌之上,被翻開了幾頁,他趕忙收入懷中,又從旁架子之上摸了一本書,隨意翻了幾頁,照著之前一般,攤在桌上。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宋青書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得屋外一陣腳步之聲,顯然是直衝屋子而來。他四下看去,見無處可躲,急忙鑽入床下,這時,大門已被人打開,宋青書在床下,好在玉塵訣本就講究服氣辟谷,也有些許龜息之用,他運起內功,絲毫不敢怠慢。
那來人進了屋中,徑直走了幾步,還好並未去翻看秘籍,只是坐在太師椅之上。不一會又進來幾人,宋青書聽他們恭恭敬敬的口呼少主,想抬頭看去,可惜只看見了個繡了金的皮靴,幾人商量了事宜,宋青書聽去,皆為湖北一地軍政之事,直聊了約莫三四個時辰,到了後半夜,屋外雞鳴陣陣,他正聽得頭昏腦脹之時,那少主人話鋒一轉,問到另一下人:“高俊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回主人,方東白一路跟到城外,好似遇了個硬手,身中三劍,現下還未醒來。”
“能將方東白重傷?底細可知?”
“回主人,正在查。”
說著,宋青書聽見了紙張抖動之聲,那幾人似是在看地圖,有人伸手指了幾個地方“這裡,這裡,這裡。”好像在研究一段路線。
“懷祥書院……?是了,這高俊故意繞了一大圈,早該想到如此。那裡你們不是一早便查過了嗎?”
“屬下……屬下不知……”
那少主聽得,口中嘖了一聲,顯是不太滿意。
那個下人立即跪了下來:“少主恕罪……”之後便聽到一聲關門之聲……
好半晌都沒有聲響,宋青書小心翼翼的伸頭看去,見屋內隻跪著一人,其他人早已離去,他飛身上前以劍指著那人咽喉,卻見那人還是一動不動。仔細看來,那人雙目緊閉,鮮血自目而出,顯是被人一掌擊碎了天靈,已是死了。
宋青書也不再做停留,出了屋子,把門一掩,運起輕功就上了屋頂,奔了回去,城門早已關上。他隻藏在一旁苦等至天色漸白,這才趕回城外。
他邊趕路邊想,那幾個武功奇高,又故作神秘的少女告知他高俊已無性命之憂,定然是錯不了得。 但是這夥人顯然掌握了高俊行蹤,又有另一夥人盯上了高俊,而且居然能有人重傷方東白!他隻與方東白拚過一記,那一記偷襲被其輕松化解,那時便知其武功實在深不可測,自覺如是生死搏鬥,自己怕是十招之內就得斃命,誠然那幾個少女武功不低,但絕不可能高至如此程度,重傷方東白。由此想來,高俊怕是性命危矣。
他一時也不知是否該再去一趟那懷祥書院……
其實他所料不差,那日高俊雖然扮得宋青書模樣,騎馬奔逃,成功脫身。但很快就發現整個城內皆是這夥人的眼線,他故意騎馬繞城而行,以為甩掉了眼線,這才直奔書院而去。
這書院建在城外,外人看起來只是高家為了擠入高門富戶之列附庸風雅所建,實際上高俊知道,這裡有祖上留下逃跑用的地道。原來當年祖上隱姓埋名到了荊州,還是深感不安,一早便在書院中偷修了地道,以備不時只需,眼下便是不時。
然而他不知道得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眾眼線並不是他甩丟的,而是有人替他解決的,那懷祥書院,也早有人在等著他。
………………
宋青書腦中思緒紛亂,逃回城外,卻見水依依站在那戶家人門口,與他分別的地方,似在那裡等了他有一夜之久,宋青書遠遠見她滿眼擔憂,也不知她是擔心自己還是家人。
此時旭日初升,二人四目而視,又都是剛脫得大難,又都是即赴虎口,一時都有千言萬語想說與對方。
但少年隻迎著朝陽樂了樂,少女隻背著晨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