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亳州城內,這幾日天有小雨,總是陰晴不定,正是農忙之時,街道上行人稀少,許是這陰雲密布也同時蓋住了各人心情,寥寥行人們也都神色匆匆,但無一點祥和氣象。
那人果然難尋,宋青書身披鬥笠,隻將臉埋在帽沿之內,已在這條街上逡巡有半月之久了,但也不是全然無所收獲,眼前這時不時從街角踱過的算命先生,又進入了他的視線之內。
他微微挪了身子,鬥笠上露水打在腳下青石板鋪成的路上,發出嘀嗒輕響,好在這一切渾然天成,並未吸引那人注意。
這算命先生倒也勤勉,他常與人爭討價錢,也並不是日日出現在附近,但會覺得他十分可疑,只是因為他每次總是有意無意的繞著府牆而過。
無論如何,總要查個清楚,眼見那人又拐入了街道中,宋青書抱劍輕身而上。那人猶自未覺,隻舉著個“鐵口直斷”的小旗吆五喝六。未免這人逃走,白不信也早已在盡頭等候。
不過區區數十步路的羊腸小道,想來這人是插翅難逃,可待宋青書跟上拐入之時,卻再不見他人影,只在心中想到:好狡猾,又讓他跑了。
白不信則守在盡頭,舉槍與一人叮叮當當得鬥了起來,那人亦是一身道袍,雖持配劍,但隻做防守,仍擺了架勢,以左拳進攻,宋青書瞧那身形,咦了一聲,隻足下發勁,奔馳前去。
那道人聽得身後嗤嗤風聲,尚未及轉身已覺來人近在咫尺,立即澄心守意,右手揮劍一揚,頂在白不信槍頭之上,借力漂移了身子,順勢推拳前出,腳下馬步橫立,雙臂平舉,這招式宋青書十分熟悉,可不是他武當派太極拳中的“單鞭”麽。
雙掌一碰,那拳中周流之意盡數散出。但那人腳下卻一個趔趄,矮了一下,只不過片刻猶豫,宋青書脫口而出:“三叔?你怎在此?”
俞岱岩自也認出了宋青書,面帶微笑,十分高興的道:“自然是來看看我這大侄子‘玉面花劍’,近日過得如何了。”
二人相遇,都是欣喜非常,白不信隻簡單做禮便要回府複命,宋青書則趕忙尋了處酒館,點了酒菜欲要好好招待俞岱岩一番。其實俞岱岩已是許久都未曾下山,所以也是心情大好,隻借著酒勁,擺起了當年那滔滔不絕的師叔之譜,與宋青書念起這天下大勢來。
原來,那丐幫所支持的徐真一在湖北一代數次力挫元廷兵馬,現已建都蘄水,徐真一亦已稱帝!他們舉事之地距武當山並不遙遠,那趙消難也曾上山送過拜禮,卻未能見得張三豐一面。
聽到趙消難三字,宋青書腦中又回想起某個羸弱的身影,也不知那人現在何處。
俞岱岩說著,又猛喝了兩口酒,不停嘖嘴細細品味,感歎道:“哎呀,這安徽美酒,我也是好些年未曾嘗到了!”宋青書則注意到他左小腿處綁有繃帶,似是刀傷,隻微眯了眼睛。俞岱岩看他目光,呵呵一笑:“路遇了些盜匪蟊賊,三叔常年未動,有些生疏啦。”又半開玩笑的說:“那徐真一起事時,國號本叫‘大宋’,但後來建國,為了能壓元廷一頭,隻將國號改做了‘天完’。”
說著,再灌了兩口酒,面色已有些紅暈,笑著問道:“你可知這其中門道?”宋青書細思片刻,答道:“這有何難?大上加一是為天,元上加蓋是為完。那意思就是無論如何,都壓在元廷頭上。”
“對對對……”俞岱岩已是喝得醉了,叔侄二人仿若回到了那些年武當山上,
你一言我一語,聊個沒完沒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叔侄二人仍是聊的興起,直至二人都喝得有些暈了,宋青書攙扶俞岱岩回客房中休息,將他放在床上之後,自己也在桌旁小憩了片刻。這時不過剛剛入夜,他才剛運罷一個周天,順通了酒氣,便隱隱覺得有股殺氣撲來。
他不動聲色,仍做盤腿打坐之姿,雙目微微開了一絲縫隙,真武劍就正平放在他腿上,以他當今武功,倒也不算托大。果然不過片刻,那門輕輕開了一個小口,來人蓬頭垢面,他並未認清,可那鮮紅無比的血刀他倒是認得。
冤家路窄,此話倒是半點不假,原來這脫因帖木兒還並未死,竟也不知是如何從那茫茫海中脫身返歸,他心中殺意一動,那脫因帖木兒其實本是來尋俞岱岩的,待看見他,也是一個激靈,隨即感受到了宋青書身中殺意,只是轉身,拔腿便跑。
“哪裡走!”宋青書提劍而上,只不過數步便搶到了他身前去,脫因帖木兒所用的“梯雲縱”身法,他是再熟悉不過,真武如意揮使,將敵人周身籠罩,盡是梯雲縱中落腳,規避之處。脫因帖木兒避無可避,隻讓他堵到了牆角,無奈抽出血刀,猛得一記拚了上來。
“咚~~~”血刀上附之力又重又沉,仿若汪洋大海一般,直從真武劍上撞來,瞬間奔上他右肩,宋青書也未料得他竟然不知何時修出了體內真氣,這一擊全憑本能,不覺間那脫因帖木兒已是使了十足的勁道。
宋青書本是運劍連攻,全是峨嵋劍法配合神門十三劍的路數,他已摸透了脫因帖木兒難敵這其中微妙的內力,但隻叫那軟綿綿的血刀砸中,忽覺其中力道甚重,匆忙間順勢腳下借力,直踩斷了腳下木板,陷入沙土泥石之中。俞岱岩也已驚醒,大喝一聲,雙掌撲前,擊了過去,口中喝到:“好賊子,我前番救你一命,你恩將仇報斬我一刀便也罷了,今日但還敢尋來!”
脫因帖木兒神色淡然,血刀如芒似電,蛇形而走,在二人身上險險擊過,宋青書發力騰起,一劍自下而上,先是“輕羅小扇”替俞岱岩守了那蛇形變招後手,又劍式一改,腳下金雞獨立,換做“點睛”拚了回去,又是“咚”得一聲,那刀身似有滔天巨浪奔騰,宋青書早有準備,已運起神照功力將那怪力盡數化去,卻見一抹血紅映著月色,已然逃得遠了。
俞岱岩隻叫那變招擊得滿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心中暗道:“好險,若非青書剛剛替我多接了一招,我已是身首異處了!”
他隻呆立當場,倒不知要不要向自己侄兒稱謝了,宋青書知他一向極好面子,又想起剛剛俞岱岩的話語,隻問道其中緣由。
原來這俞岱岩東來之時,曾在路上救下一個快餓暈的乞丐,他見那人總是抱著個血紅色的彎刀,倒也並無在意,前些年他因傷未出武林,雖得聞“血刀”之名,但也斷猜不到是眼前乞丐所拿。
“我好心喂了那人幾口乾糧,見他也似武林中人,又說道他若無處可去,可西行投奔我武當派,未知那人一聽武當二字,神色大變,直向我腿上揮了一刀。”俞岱岩想起那日之事,仿若心有余悸。
“我腿上之傷便是因此而來,早知這人狼子野心,該任他餓死道旁了!”俞岱岩憤然,果然這好人不好做,難免做成了東郭先生......想到此處,宋青書心中一凜,又聯系到那日桃花島上小昭所見之鬼魂,及後來艦上丟失的小船,一拍腦門,原來這脫因帖木兒早就藏在船上了!
其實他猜得一點不差,但卻不知那脫因帖木兒水性極差,只在大海中也歷經百般滄桑磨難,竟由求生本能激發出一股怪異真氣來,與水浪相抗衡,其中自成一派, 也算是一門絕世神功了。
這東方沿海都是義軍地盤,脫因帖木兒不敢表露身份,才混得落魄,直至餓暈道旁,可又誤打誤撞讓遠道而來的俞岱岩救下了......
俞岱岩聽聞脫因帖木兒來歷,歎息不止,又正色道:“我今次前來確實是來尋侄兒你的......”
原來宋青書在南方逗留這些時日,那張無忌已重鑄了倚天劍與屠龍刀,攜三女一同回了武當派內,張三豐一次見到三個“兒媳”自然欣喜不已,但要論真喜歡哪一個,那自然是峨嵋派出身的“周芷若”了。
且不說周芷若出身“根正苗紅”,張三豐心中也總有峨嵋情愫,但說她聰慧伶俐,處事有理有條,極會討長輩歡心,也是讓張三豐高興不已。俞岱岩東來尋到宋青書,只不過是要來帶他回武當派,這事本該任由一三代弟子代勞了。只不過俞岱岩常年臥床,好容易得了出山機會,自也是要看看自己親手調教,自幼帶大的“玉面花劍”得威風了。
說到此處,俞岱岩目光陡變,想起昔時山上種種,很是欣慰得看著他:“青書侄兒果然長大了,已是這江湖中頭一等的人物了,我等,老咯~”
宋青書也頗有些感慨,想到臥床多年畢竟還是有影響,不過俞岱岩外功方面是有些許生疏,但內功修為卻是一點也沒落下。
隨即開口問道:“師祖與父親這麽著急召我回去,難道是因為......”
“不錯,無忌要在武當派成婚啦,你小子怎光佔了個名號,媳婦兒呢?”俞岱岩推了他一把,欣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