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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王卷》楚江卷:1、地獄蝶:五、癡靈
  接連幾日韓楚忐忑的住在祝余府上,並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恐將這幾隻妖怪帶回去驚嚇家人,便編了個謊,說和那祝余談詩論道,深感相見恨晚,難以分別。

  而那瞿如帶著諦聽,非要跟著,也就一起住了進去。

  幾番相處下來,韓楚才知道,那霏陽本是禱過山山澗泿水中的一種叫虎蛟的魚兒。身子像魚,長滿魚鱗,頭也像魚,唯獨那尾巴不是魚尾,而是蛇尾,能叫出鴛鴦一般的聲音。這虎蛟能入藥,所以時至今日天下已然絕跡,霏陽是唯一一條。至於他能活到現在,據諦聽說是因他曾去招搖山求得祝余草續命。但瞿如卻說,那一棵小韭菜,最多能解饑那裡能續命,可霏陽卻說,它只是形狀似韭,但卻有世間最華美的姿態,為了紀念一段刻骨記憶所以一定要把自己修練成祝余仙草。

  每每說到此,瞿如都撫額,歎息道“這世上僅存的虎蛟,竟非要當自己是草,與那白狗一樣著了像而不自知。”

  白狗諦聽總自稱是某佛的坐騎,是上天的神獸,善聽萬物心底之聲。他幾世前是條忠心白狗,隨主人遍訪名山大川,終日聽主人吟誦經文,日漸充滿靈性,後渡劫成了佛的坐騎。據說他的主人為化解罪業自墮輪回,讓他跟著那瞿如守著幽冥陰府,莫鬧出狀況。

  韓楚好奇的纏著他了解那閻羅地府的模樣,祝余總打趣道“這麽著急做甚,總有天你不想去都要去的。”

  諦聽卻對韓楚的吹捧很是受用,喜歡趴在陽光下邊曬太陽,邊說自己曾經怎麽幫主人分辨那佞邪之人,怎麽欺負那霸道的楚江王。

  瞿如笑罵“你這白狗,當著詹月面說楚江王的不是,小心日後受罪。”

  對於瞿如,韓楚知道的不多,只聽霏陽罵她是懶鳥,饞鳥。

  問那諦聽,他隻說他們是來尋地獄蝶,希望能通過地獄蝶找到十殿閻羅轉世的所在。

  問瞿如,她便敷衍說自己本是仙女,因為認識這白狗受了劫,才去那閻羅殿贖罪的。說著還變化出各種美豔女子的形象誘惑之,弄的韓楚面紅耳赤,不敢再問。

  和這三妖相處久了,韓楚竟覺得安心,和他們一起不用理會人情冷暖,不用再看那官場現行。

  祝余家隔壁就是李仲府上,韓楚經常看到一隻金蝶徘徊在那李家的正廳,可轉眼就沒了蹤影。那李仲自夫人自縊,便扶正了蘭兒。那蘭兒自持有孕,正日頤指氣使,這李府上下無不怨聲載道,連那李公子也經常被她拿著藤條追打。李仲實在煩了,就整日蹲在正廳前盯著那房梁,唉聲歎氣。

  夜風漸涼,天高月朗,夜雲片片飄渺,涼州西街上也只剩下巡街守衛了,三妖一人坐在祝府後院烤起羊腿。

  “祝余仙草是不吃肉的。”瞿如手握一隻吱吱冒油的羊腿,還不忘調侃祝余。

  諦聽啃著骨頭,不住點頭讚同。

  祝余正忙著吃,沒顧上理他們。

  韓楚笑著幫腔“哦,諦聽總說自己是神獸,佛的坐騎,你不是應該吃素嗎,今日見你老兄啃起骨頭來,還真有一套,”

  諦聽抬頭,咂著油哇哇的嘴,若有所思的盯著月亮喃喃道“我啃骨頭是因為能從這皮肉間品到亡靈的味道,其實說來,我是想家了。”

  韓楚聞言,哇的一聲將口中羊肉全吐了,

  瞿如樂不可支道“月圓夜,品亡靈味,好意境,”

  韓楚臉色發白,看著美味羊肉再也不敢動口了,

  祝余拿起啃完的骨頭,

打諦聽的頭,笑罵他無良,就知道欺負韓楚。  瞿如忙阻攔道,“你打狗也要看主人”。

  諦聽正色道“諦聽只有一個主人,不是你”

  瞿如揮揮手,示意祝余繼續打,自己不管了,

  正說笑,忽聞隔壁傳來吵鬧聲,

  “你這小婢竟然當我面勾搭起老爺來,看我不打折你腿,”是一女聲霸道尖刻,想必又是那蘭兒夫人發脾氣了。

  “夫人莫氣,莫傷了身子啊”聽聲音悲切,似是那李仲。

  “連你也幫著那小婢,莫不是你們已經勾搭上了。”

  “夫人,我沒有,”

  “你還敢頂嘴,”

  接著傳來鞭打,辱罵聲。

  瞿如抬頭望天,若有所思道“眾生之諸業,百劫不毀滅,緣會時至際,其果定成熟。”

  她一字一句,清脆空靈,韓楚忽覺得空氣寒意徒增,隻當是秋夜漸涼忙說要進去添衣服,

  祝余卻一把攬他的肩膀,嬉笑“詹月兄,今夜就在吾身邊,吾近來熱血沸騰,正好分你些熱氣。”

  韓楚緊張掙扎“霏陽勿鬧,勿鬧。”

  諦聽忽然扔下骨頭,機警的盯著兩家間的院牆,又看看瞿如,似是請示,瞿如微微點頭,諦聽猛的躍起穿牆而去。

  那瞿如不知怎麽弄著炭火,煙霧瞬間彌漫,但卻不嗆人,隻覺得兩院的院牆忽然消失,那李府的景致嶄露無遺。

  “這,這”韓楚驚慌道“這是要做什麽,莫不是要去偷窺。”

  祝余緊忙拿起個羊腿堵住他的嘴,

  那李仲和一個遍體鱗傷的小婢跪在地上,那蘭兒夫人似是罵累了,正伏在石桌上休息,身後還站著一個青衣婢女,

  韓楚疑惑道“好生的怪異,你們看那蘭夫人身後的婢女,樣貌俊美,氣質儒雅,怎麽看也不像個下人。”

  祝余愣愣的看著韓楚“你確定看的到蘭夫人身後之人,”

  “是啊,你看那李公子肩頭的金蝶,我之前和諦聽說起,他總嚷不信。”

  祝余撓頭“你連金蝶都見的到,你到底是何人。”

  韓楚以為他又要戲耍自己,怒言道“吾是正常凡人,休要再取笑。”

  瞿如挑眉笑縈,啃著羊肉,默不作聲。

  那青衣婢女忽然嘴角含笑,直勾勾的望著他們的方向,似是發現什麽,

  韓楚趕忙捂嘴摒氣,

  瞿如忙起身施禮道“李夫人,既然看見了,何不過來聊聊,”

  青衣婢女輕移蓮步,飄至幾人面前,雖面色慘白,但舉手投足間似說不盡的優雅風情。

  似一抹幽魂,如煙似霧,做這動作卻無得言語。

  瞿如用手指在那李夫人面前地上畫畫點點,隻覺地面卷起漩渦,生出一渦清譚,似冰似水,那冰水中忽顯出字痕:

  青青少女,豆蔻年華;

  待字閨中,少見繁華,

  父擇良婿,出閣離家;

  鳳冠帔霞,燭影成雙,

  白頭偕老,案舉齊眉;

  此生相伴,諾比天高;

  三年歡愛,傾心盡血;

  今誓猶在,人事全非;

  新歡倩笑,舊人身傷;

  香魂一抹,惶途森羅。

  字跡消散,那李夫人的魂魄不住顫抖,涼風中似有抽泣聲。

  瞿如取水化身,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火紅石榴塞入那水化身中,將李夫人魂魄拘入,念動方咒,不多時,那李夫人似乎有了血肉精氣,竟然如真人一般現於人前。

  李夫人忙施禮道“妾還禮,還請幾位上仙不要干涉。”

  瞿如上前輕扶“李夫人,既以為鬼,就莫要貪戀人世,早日投胎,方是正途,適方見夫人面色,定是生前多結善因,即使含怨而亡,仍未入那修羅惡鬼道。夫人既已上過那孽鏡台,為何又重返人世間。”

  “上仙,妾身生前是被那蘭兒害死,之後她又夥同李仲將妾身懸於房梁之上,所以心中怨氣始終難散,隻妄在那奈何橋上等那李仲問個究竟,便向那秦廣王麾下判官菁懇求,菁憐我,便命我隱在奈何橋邊躲過輪回時辰。時正值月圓夜,奈何水變,衝出金蝶,我的魂魄便被這金蝶帶回涼州。”

  瞿如暗罵,這不懂事的判官菁,趁著轉輪王輪回受劫就自作主張,惹出這些事端。

  “夫人,現在那李仲你也見過了,不如讓瞿如送你回轉輪殿往生吧。”

  李夫人驚恐跪地, “上仙不知,我這些日子光看到他,卻無法與那李仲對質,還妄上仙寬饒些時日---”

  韓楚覺得這李夫人可憐,忙幫腔道“這李夫人隻想求個明白,瞿如小姐,不如就成全於她。”

  “情難解,欲難解,這人性更是難解,罷了,若生將你扯回轉輪殿,你也未必肯安心喝那孟婆湯。”說罷瞿如從懷中捏出顆紅珠,接言道“這地獄蝶帶你回家,此刻正留戀在你夫君肩頭,這顆怨情珠可以增你心中怨念,借著地獄蝶聽到你夫心底之言。不過吃了這怨情珠,以後你便只能遊走於幽邪路,終墮奈何,永世不得投胎,你可要想清楚。”

  李夫人毫不遲疑拿起便吞,繼而感激的又施一禮。

  瞿如雖嘴角帶笑,可眉頭緊鎖,惋惜無奈道“情使人癡,你去吧,不過莫再折磨那蘭兒,她已有孕多時,禁不起你折騰。若無棲身處,就停在那正廳房梁上吧,那兒是你絕氣之地,多少有些淵緣。”

  李夫人謝過瞿如飄蕩回那李府去了。

  韓楚道“這李夫人真是世間罕有的癡情女子,她被心愛之人害己性命也不過是心中不甘,幾日前霏陽還說他是妒婦,看來真是錯怪她了。瞿如小姐幫了她也算功德一件。”

  瞿如捂腮“不準再喊什麽小姐,太酸,以後喊瞿如。”

  祝余搖著折扇道“笨鳥一隻,成全了她,只怕再抓那金蝶就增了難度。”

  瞿如白了那祝余一眼,繼續啃著羊腿。

  果碳燃盡,那兩家間的院牆仍舊堅實,那李府燈火搖曳,似再歎世人不懂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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