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沒有燈。

　　只有人。

　　安靜而立的兩個人。

　　楚天立在窗前，望著院中。

　　院中有燈光，但還是一片漆黑。

　　荊無命坐在椅子上。

　　他的身前是桌子，桌上有茶，但荊無命沒有喝，沒有動。

　　他坐下來的時候，是一座山。

　　白雪皚皚，冰冷刺骨的雪山。

　　他起身的時候，是一口劍。

　　奪人性命於瞬息間的利劍。

　　屋中太安靜了，安靜得仿佛根本沒有人，安靜得如同墳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楚天咳嗽了一聲。

　　“我想明白了。”

　　荊無命冷若寒星的眼睛盯著楚天。

　　“你明白了什麽?”

　　楚天道:“從一開始幫主讓我殺玉簫道人，其最終目的便是希望借由我的出現，引誘幕後大人物現身。”

　　荊無命道:“不錯。”

　　楚天又道:‘當然，幫助讓我殺玉簫道人，其實也是針對我設下的考驗。’

　　荊無命道:“不錯。”

　　楚天道:“如果我殺不了玉簫道人呢?你不會出手?”

　　荊無命道:“會。”

　　楚天笑了起來，道:“我本以為你不會出手。”

　　荊無命道:“我本不會出手，但還是會出手。”

　　楚天收斂起笑容，沉默了一陣，道:‘因為小仙?’

　　荊無命沒有回答，只是冷冷道:“玉簫道人固然是兵器譜上排行第十的高手，他的武功必然比二十年前還要更可怕了，但他的人卻比二十年前跟軟弱了，他雖然武功很高，可並不算是多麽可怕的人。”

　　——一個人是否可怕，並不僅看這人的武功有多麽高，武功只不過是決定一個人是否危險可怕的其中一部分因素。

　　這個道理楚天懂得。

　　楚天不但懂，而且明白荊無命的意思。

　　他道:“如果我連區區一個玉簫道人都殺不死，那麽我當然不配成為小仙的丈夫。”

　　荊無命冷冷道:“你錯了。”

　　“我錯了?”楚天有些訝異。

　　荊無命道:“不管你是否能殺得了玉簫道人，你都有資格成為小仙的丈夫，因為她對你情有獨鍾，除了她，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說這種話。”

　　楚天沉默了。

　　雖然荊無命一向沉默寡言，太多冷漠，可這些年來和荊無命的相處，他如何不明白荊無命對上官小仙有一種說不出的疼愛呢?

　　可即便如此，楚天也想不到荊無命居然會說出這一番話！

　　楚天笑了笑，苦笑道:“若我殺不了玉簫道人，雖然我依舊有資格成為上官小仙的丈夫，但沒有資格成為上官金虹的女婿。”

　　荊無命道:“不錯！而且那個時候你也不再是他的女婿，你也永遠會消失在金錢幫的名冊之上。”

　　荊無命沉默了一下，補充道:“和小仙一同消失。”

　　楚天一點也不奇怪。

　　他甚至認為這只不過是荊無命非常委婉的說話，他認為倘若他殺不了玉簫道人，上官金虹寧願他成為一個死人。

　　不過這種想法他並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

　　楚天微微一笑道:“我殺了玉簫道人之後，為什麽你仍舊不現身，難道你有把握我能殺了白衣劍客呂迪。”

　　白衣劍客呂迪比玉簫道人更可怕。

　　或許論武功，玉簫道人和呂迪不相上下，但呂迪並不怕和人拚命，而且富有謀略心機，這的確是個很可怕的人。

　　荊無命道:“我沒有把握，但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死。”

　　楚天皺眉道:“你認為白玉京會出手?”

　　荊無命道:“即便白玉京不會出手，葉開也會出手，更何況你絕不是個隨便送死的人，更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楚天對荊無命很了解，可荊無命和楚天成為師徒多年，何嘗不是對楚天非常了解呢?

　　楚天輕輕歎了口氣道:“不管如何我總算活了下來。”

　　荊無命冷冷道:“可你只是活了下來。”

　　楚天挑眉道:“我已殺了玉簫道人，任務本來應當算是完成了，可如今看來我的任務似乎還並沒有完成。”

　　荊無命冷冷道:“你的第一個任務雖然完成了，但還有兩個任務沒有完成。”

　　“什麽任務、”

　　荊無命道:“還有不到一年時間，我們和李尋歡二十年之約便要結束，那時便是金錢幫大展宏圖的時候。”

　　楚天點頭道:“這是好事。”

　　荊無命道:“這固然是好事，但也不算太好。”

　　“為什麽不太好?”

　　荊無命道:“二十年來，我們經營掌控的七省固然固若金湯，可因為少了叱吒風雲的野心，以至於幫派內部缺少人才，以金錢幫現如今的人力維持現今的局面，自然足夠了，但若想大展宏圖，遠遠不夠。”

　　楚天露出了笑容，道:“因此我的第二個任務便是為金錢幫收羅人才?”

　　“不錯！”荊無命道:“收羅真正有本事的人才。”

　　楚天眼中閃過了一抹光輝，忽然道:“這段時間我找到了一個人才?”

　　荊無命看了楚天一眼。

　　即便濃濃夜色之中，楚天仍舊感受得到荊無命銳利冰冷的目光，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果然被看穿了。

　　“郭定?”

　　楚天點頭:“嵩陽鐵劍郭定，他的確是個人才，從某種程度上來他比昔日的嵩陽鐵劍郭嵩陽更適合金錢幫。”

　　荊無命淡淡道:“你忘記了他外號叫嵩陽鐵劍?”

　　嵩陽鐵劍便是死在荊無命手裡，因此郭定如何願意加入金錢幫?

　　楚天淡淡一笑道:“正是因為他的外號叫嵩陽鐵劍，因此他必然會加入金錢幫。”

　　荊無命有些驚訝。

　　“為何?”

　　楚天道:“徒兒和郭定交過手，他敗在我的劍下，剛才他面對師尊，也更沒有把握和師尊一戰，現在他幾乎喪失殺你的信心了。”

　　荊無命有些明白，道:“加入金錢幫能幫他恢復殺我的信心?”

　　楚天微笑道:“加入金錢幫未必能幫他恢復殺你的信心，可倘若他在師尊身邊，那麽必然能恢復殺師尊的信心。”

　　荊無命明白楚天的意思了。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句話無論放在什麽地方都沒有錯的。

　　若論武功，郭定自然遠遠不是如今荊無命的對手。

　　可高手交手比拚的，未必只是武功，除開武功以外，還有對對手的了解。

　　倘若你知曉了對手的破綻，那麽即便你的武功不如人，也未必殺不了那個人！

　　郭定只要跟在荊無命身邊，觀察荊無命的生活習慣，自然有機會殺了荊無命。

　　荊無命完全明白楚天的意思，他非但吧生氣，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道:“這是個很有趣的遊戲。”

　　楚天淡淡道:“對於一心報仇的郭定，這是他拒絕不了的誘惑。”

　　荊無命也同意，但還是提出了一個疑問:“你有把握郭定能加入金錢幫?”

　　楚天微笑道:“原本只有不到四成，可今日之後至少有七成。”

　　荊無命點了點頭，認可了楚天的話。

　　他道:“只有一個人才還並不足夠，你需要在江湖上找更多的人才。”

　　楚天點了點頭:“因此接下來將近一年的時間， 我都要在江湖上行走?”

　　“不錯！”荊無命道:“你不但要收羅人才，而且也要深入了解江湖上各大幫派的事情，否則以你的本事不足以成為金錢幫右護法。”

　　楚天心頭一震。

　　“成為金錢幫右護法?”

　　荊無命道:“只要你表現不差，自然能成為金錢幫右護法，更甚至。”

　　荊無命沒有再說下去了。

　　楚天也沒有往後面想了。

　　他收回心思，沉聲道:“難道我的第三個任務就是遊歷江湖?”

　　楚天可沒有忘記，除了殺玉簫道人以外，還有兩個任務。

　　一個是收羅人才，而剛才荊無命也說了遊歷江湖，弄清楚各大門派勢力。

　　楚天並不反感遊歷江湖，而且喜歡遊歷江湖。

　　他的屏風四扇門大法已經突破到了第二扇門，現在除了刻苦修煉以外，還可以用殺人來加快修煉進度。

　　至少除了這一方面，楚天暫時尋不到其他方式了。

　　荊無命冷冷道:“不是。”

　　楚天有些愕然，隨即問道:“第三個任務是什麽?”

　　荊無命淡淡道:“去一趟長安。”

　　楚天微微一怔，隨即想到了一件事，有些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道:“我的確應當去一趟長安。”

　　荊無命沒有再說什麽。

　　他知道楚天一向聰明絕頂，這一點即便是上官金虹都不止一次稱讚，因此他相信楚天一定明白是什麽意思。

　　長安風雲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