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錦州,朔風如刀,有著北地特有的肅殺與冷硬。其實不光是這天氣,冬日的錦州與薊北,也是宋晉兩國心照不宣的磨刀石。
裹著簡陋獸皮,戴著海佳歡做的虎皮帽,姬十三行了數十裡,終於看到一家酒肆。
推門而入,寒風灌入大堂,裡面幾桌客人懼是怒目相向。姬十三冷著臉便瞪了回去。自幼生活在罪惡之城的姬十三,眼神中的殺伐與冷冽自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有幾桌客人慫了,繼續低頭喝酒,還有一桌,便是寒冬依舊披著鐵甲,看裝束,是晉國軍人。
那為首伍長似乎來了興致,朝姬十三招了招手:“小兄弟,這兒來。”
姬十三瞥了一眼,徑直走向窗邊一個空桌,將手中獵刀往桌上一放,喊到:“店家!來一斤溫熱燒刀子,兩斤小鹿肉。”那伍長也不惱,搖搖頭繼續喝酒。
姬十三看了看廳內四桌客人,進門口,那一桌是晉軍,還有兩桌是一夥人,似是商人,另一桌,則是在這出門尿個尿都直接凍成冰棍兒的寒冬臘月赤著膊子,一身橫肉的江湖草莽。那江湖人一桌除了那莽漢,還有三人,裝束倒是正常許多。
店家速度很快,酒肉已經上桌,啃了好幾天乾冷燒餅和雪花的姬十三拿起酒壇便往肚裡灌。
這燒刀子,乃是這錦州與薊北特有的酒,入口味極烈,如同咽下了一口烈焰,整個腸肚都如火燒一般,故而得名,乃是驅寒的不二利器。
那莽漢雖長相粗魯,說話倒算正常,待的姬十三喝酒吃肉時,他問旁邊那桌上老者:“後來呢?”
那老者飲了一口酒,咂咂嘴,長出一口氣,道:“後來啊!這江湖十人魁首、劍宗宗主李青山李劍神拔劍而戰,居然也不是那紅衣女子的敵手,二人交手百余招,李劍神的青鋒劍居然被那女子一劍斬斷!”
姬十三端酒的手愣了一下。
“之後,那女子禦劍凌空,俯視著整個娘子峰,道出了她的來歷。她說:“謝家,我管不著,但,娘子峰,吾師,不容任何人褻瀆!”那女子伸手一吸,紫荊山莊之主滾落在地的腦袋飛到她手中,她抓著紫荊山莊之主的頭髮,道:“十年前,我師能於百萬軍中重創司馬炎,我雖不肖,但必殺之人,也不是南秦與楚國能護住的!伏旱已過,今日,便讓這江湖,再次聽聽雨聲!””
整個酒肆都靜了下來。良久,那晉國伍長歎了一聲:“山外小樓又聽雨,一劍霜寒十九州。聽雨仙子的衣缽,終是傳了下來。”
姬十三抬頭,問到:“敢問老丈,那女子,可是姓易?”
老人點頭:“不錯!正是姓易,但閨名,小老兒卻是不知。”
那江湖莽漢桌上一個中年漢子已經喝的微醺,趴在桌子上,輕聲呢喃:“十年前,那……那才叫江湖,現在……現在叫個屁!那時候啊!江湖三大鐵律:禍不及家人,刀不向百姓,江湖事江湖了。如今的江湖,算個啥?”
那伍長舉起陶碗,一飲而盡,隨即將碗擲於地上,一聲脆響,嚇得同樣聽的出神的酒保與老板一跳。那伍長大喝一聲:“店家!”那老板慌忙應到:“小……小的在。”伍長指了指大堂:“有一個算一個,每人再給我上一斤好酒,算我的。”
姬十三笑了笑,搖搖頭。江湖夢,十個男兒,九個有,他幼年,便站在一個影子下,那影子,便是曾經的南陳太子妃。難怪,那晚感覺她的劍法如此熟悉,便是有刻意掩飾,也不該認不出來的。
酒肆老板親自給每人上了一壇酒,而後又退到吧台,蹲著烤火去了。
那老者略微嘶啞的聲音又繼續響起:“聽雨劍傳人現世,可謂今年江湖上最大的事兒,但,三月前的武林大會,跳出來的可不止易姑娘一人。
在易姑娘自曝聽雨劍傳人身份的時候,下方有人大笑:“我還道謝家人死絕了,原來還剩一個女娃娃!”眾人扭頭看去,卻是一個身著黑袍、頭戴黑色幃帽的怪人。那人摘下幃帽,卻是一副黑甲,包裹著他整個頭顱,聽說那黑甲上,刻著雲紋、花鳥紋、陰陽圖等紋路。
不見那人有何動作,便突然拔地而起,衝向天空中的易姑娘,嘴裡說道:“十五年前,謝天衡將老夫變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到了今天,也只能這般示人!你既是謝家傳人,便納命來吧!””
眾人疑惑:“老丈,這謝天衡,何許人也?!你莫不是記錯了?”
老丈搖搖頭:“最開始小老兒也懷疑是否人家誤傳傳錯了,但後面,我卻相信,並未傳錯。因為,易姑娘當時開口答到:“若我是七爺,就該徹底殺了你!”這謝天衡,便是南陳最名不見經傳的謝七爺!”
那草莽漢子疑惑:“不對啊!傳聞這八百年江湖無冕之王,上一輩的七爺是個奇葩,十分反感習武,但自幼便飽讀詩書,不過一窮酸腐儒,他能跟江湖中人結下什麽梁子?”
那老丈搖搖頭:“小老兒不知,但易姑娘認了。二人戰有兩百余招,謝姑娘已然將那怪人一身衣衫盡數斬碎,只是此人從頭到腳,皆是那古怪黑甲,便是鋒銳如聽雨劍,也無法破開那古怪黑甲。
二人戰至正憨,遠遠聲音傳來:“欺負小姑娘算什麽本事!我馬涼來會會你!”居然是二十年前江湖十人魁首、白衣槍王馬涼!
時隔二十年,馬槍王白蠟槍換成了镔鐵點鋼槍,與近乎無視攻擊的黑甲怪人憨鬥起來。見有人幫自己接下這硬茬兒,易姑娘也不矯情,就坐地抓緊調息起來,她深知,一旦離開此處,對聽雨劍法以及聽雨劍懷有覬覦之心的人,必會如撲火飛蛾,絡繹不絕,因而,必要時刻保持最佳狀態。
再說馬槍王與黑甲怪人的爭鬥。二十年過去,馬槍王的戰鬥風格發生了巨大變化。當年,他使白蠟槍,以靈巧飄逸取勝,如今,卻一改往日飄逸之風,走上了大開大合的路子。那點鋼槍乃是鈍尖,每一次扎在黑甲上,或是槍頭砸在黑甲上,都是怦然作響,那黑甲怪人也是好漢,就這樣生硬地接了馬槍王一槍又一槍,那古怪黑甲被馬槍王砸的坑坑窪窪,卻愣是沒破。
此時,西方又有一人持刀而至,高呼道:“老夫十三年未出刀,看你這鐵疙瘩甚是抗揍,來一刀,敢接否?!”人未至,刀影已到。這一刀,生生將黑甲怪人劈飛一千丈。那聲音又傳來,似是近了許多,哈哈大笑道:“痛快!再來一刀!”那刀影又至,這一刀,硬生生將那黑甲怪人劈落下去,跌入蜀江,生死不知。但是,那刀客,自始至終,未曾露臉。
世人猜測,或許是謝家故交,看不慣黑甲怪人作為,才出刀教訓。
這江湖十人之後的一戰,無論是易姑娘一劍收割紫荊山莊莊主在內七位長老頭顱的劍術,亦或是與李劍神一戰,還是槍王馬涼的槍法,亦或是那只見刀光的兩刀,俱是謝家落幕十年之後,江湖再也未曾見過的風采。
紫荊山莊高層盡數死絕,它背後的南秦代言人、太師司空月居然不惱,提議在江湖十人之外,另加四大宗師的位子,大楚國師表示讚同。於是,這一屆的娘子峰英雄會,除了評出江湖十人,又新加了四大宗師的位子,便是易姑娘、馬槍王、無名刀客以及黑甲怪人。”
姬十三聽完, 問道:“老丈,可知,易姑娘下落?”
老丈搖頭,道:“隻知禦劍往北來了,有人想追,那無名刀客再出一刀,斬出一道近千丈長的溝壑,雖無話,眾人卻也知道,過此溝壑者,必死。因而,也無人前去追蹤,任由易姑娘去了。”
那草莽漢子冷哼道:“如何?你莫不是,也想打聽雨劍的主意?”
姬十三懶得去看他,抓起一塊還熱乎的小鹿肉,啃了起來。那漢子見狀,又是冷哼一聲,一把抓起靠在牆壁的大劍,就欲起身,卻被同伴拉住,在他耳邊嘀咕著什麽。姬十三眼角余光瞥去,那人眼中分明帶著極為濃重的忌憚。
“哐當!”店門又被一腳踢開,酒肆內眾人,都本就喝的微醺,那草莽漢子更是憋了一口氣,便忍不住道:“他娘的……”一抬頭,看到是一隊宋軍,終是把話說完了,“有病啊?!”
為首之人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眼中,是那一伍晉軍。
那晉軍伍長,顯然也看到了宋軍,他握緊了手中長刀,搖了搖一個喝的半醉的弟兄,眸子死死盯著宋軍頭頭。
一言不發,兩波人便抽刀互砍了起來,那草莽漢子咽了咽口水,起身往門外靠去,他同桌之人有樣學樣,緩緩起身往外走去。
每年冬日,宋晉兩國都會有將士彼此深入對方領土,廝殺,練兵。這雙方默認的磨刀方式,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律,便是越往北,越是精兵。
倉皇而逃的草莽漢子一群人,那略顯滑稽的背影,似乎再說,江湖,在軍隊面前,似乎是那麽的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