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二十六歲,貴為晉國三駙馬的他,有夢想。所以,他請他嶽丈助他隱藏身份,參軍。早在六年前,他便敏銳察覺到了,晉國要擴張,首選目標便是守著半個瀘州的韓國,因為韓國地狹人稀,便是坐落在涼州大漠的周國,實力也在韓國之上。所以,那時候他在鎮北軍中。
滅韓之戰,以軍功升任越騎校尉。滅韓之後,與晉國接壤的三國,南方北秦,與他嶽丈同屬大秦宗室,西北周國,盡是大漠,食之無味,西方漢國,有天險巫山,且地形閉塞,守成尚可,若想進而爭奪天下,則毫無希望。
宋國,與晉國一江之隔,境內是縱橫千裡的青冀平原,北部瀘州,是優良的產馬地,且與宋國接壤的,是同為大秦宗室、晉君司馬全小叔司馬孚為帝的南秦。一旦攻下宋國,渭水以東,便盡是大秦宗室的領土,渭水以西,除了西蜀,以及楚國北方平原,其余地方盡是窮山惡水之地,而西蜀,相較於漢國,地形更加閉塞,難有作為。滅宋之後,不出百年,這天下還會一統,這皇帝,還會是司馬氏。
所以,滅韓之後,陳誠動用了除他嶽丈、他夫人之外的所有關系,帶著本部四千騎兵,轉到了鎮東軍。讓他去屠戮百姓,他心裡是不願意的,但既是軍人,他自然知道軍人該幹什麽,哪怕將軍要他去死,他也只有猶豫的資格。
近了。
到了甘大福全軍覆沒之地,陳誠揚了揚手,眾人停下腳步。陳誠下馬,借著月光細細查看這些人的傷口。
皆是一劍封喉。
“江湖中人?”陳誠自言自語。他看了近百死者,無一例外,被利器刺入脖子,同時割斷頸動脈與氣管,絕無活路。“如此精妙絕倫的劍法,有意思。”
高橋鎮,聽到那漸漸臨近的馬蹄聲,姬十三已經站了起來,與姬遠對視一眼,姬遠緩緩退去。陳誠帶著軍隊,繼續前進,臨近鎮子還有三裡,開始衝鋒蓄力。
馬蹄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姬十三額頭冒出冷汗。聽這馬蹄聲,人數定然在千人一上,禦劍而下的易紅妝告訴他,這批人馬,在三四千人左右,而且看陣勢,是久經沙場的悍卒。
離鎮子五百米,開始有馬匹摔倒,陳誠一愣,定睛一看,嘴角泛起冷笑,這些螻蟻,還想抵抗?收攏部隊,讓那幾個馬匹踩到了鐵蒺藜的倒霉蛋子在原地休息,陳誠徑直繞了個圈子,從北方殺向鎮子。
北方,姬遠亦是冷汗直流。近了,他已經看清那些騎兵的臉,一招手,身後幾位弟兄使出吃奶的勁兒,拉起了絆馬索。
陳誠有點怒了,一群螻蟻,又讓他的手下傷了數十人,偏偏到現在沒看到人。不知前方是否還有陷阱,陳誠放緩了腳步,放棄了蓄勢衝鋒踏平高橋鎮的想法,畢竟,便是走過去,也能將那群螻蟻屠戮一空。
此時,鎮上百姓算是明白過來,紛紛大哭,悔不當初。姬十三沒空去安慰他們,他召來姬人:“你帶著憨子、姬善、姬遠、姬孟,另外再選十四名弟兄,護著相親,向東。百裡之後,便是寒江,渡過寒江,便是宋國,到了宋國,鄉親們暫時便安全了。”姬人紅著眼:“那你呢?”
姬十三略微沉默,道:“總得有人,留下來拖住他們的腳步。”
姬人咆哮:“他們四千人!你留十幾個人,怎麽拖?!”
“十三爺!算我一個!”人群中,一個魁梧身影走出來,姬十三轉頭望去,居然是董胖子。他身後,跟著余乾以及另外三個人。
董胖子自嘲笑笑:“我董胖子不如十三爺,五十八個弟兄,聽說朝廷軍隊來了,要殺我們,跑了五十三個,但好歹還有幾個弟兄。” 余乾附和:“十三爺大德,我等才是這高橋鎮土生土長之人,高橋鎮有難,我等理當衝在最前面。”
董胖子點頭:“對!小余都知道這個道理,我作為他大哥,自然不能比他差了!”
姬十三欣慰的笑笑,拍了拍董胖子肩膀:“不記我仇了?”
董胖子咧嘴笑笑:“哪兒敢啊!”
“十三爺!算我一個!”人群中,又有人響應:“我雙親皆已過世,也未曾討到婆娘,孤身一人,死便死了,願死,拖住強盜們的腳步,為還有家的相親們爭取活路!”
“十三爺!算我一個!讓二爺帶著我孩子過江吧!我來攔住這些強盜!”
“十三爺......”
一聲聲“十三爺”,聽得姬十三熱淚盈眶。他突然想起他爺爺曾跟他講的一句話:“肩負重擔的感覺,就是數十萬人,你叫不出名字的數十萬人,全都翹首以盼,你說的每一個字。”
鎮上最高的酒樓房頂,易紅妝看著下面人群激憤,仰頭飲了一口酒,突然感覺喉嚨有點堵,自嘲道:“這酒,真辣啊!”語畢,揉了揉那媚眼,喃喃道:“風真大。”
下方,姬十三已經說服姬人,帶著十七位弟兄護送百姓東渡寒江,而他則組織起三百余青壯勞力,拿著菜刀、柴刀、扁擔、鋤頭等武器,往北趕去。酒樓樓頂,易紅妝突然大笑:“姬十三!今日,我易紅妝,陪你戰上一場!”語畢,扔掉酒壺,一躍而下,徑直殺向陳誠軍中。
江湖中人,在戰陣中,並無明顯優勢,因為人多馬雜,騰挪不開,但如今,易紅妝一人一劍,衝向四千精騎,便能將江湖人的優勢無限放大。第一劍,那鋒銳的劍氣便足足斬殺了百余人,若非陳誠反應快,便被直接腰斬,奈何就算如此,左腳腳板也被硬生生削去。
下方,姬十三已經將指揮權交給了同為乞活軍的姬方,這一刻,他的選擇與易紅妝一般無二,以進攻,代替防守。
留下的人都是睚眥欲裂,卻被姬方死死鎮住:“忘了大哥的話了?!爾等可有大哥與易女俠的身手?!大哥給我們下的死命令,依仗建築,拖延他們一個時辰!不是上去拚命!爾等一條賤命,死便死了,但是東渡的兄弟們呢?!東渡的相親們呢?!!我們多拖延一刻鍾,他們便多一分活路!”
眾人沉默,姬方咬著牙,按姬十三的部署,安排人手固守各個建築,準備巷戰。
戰陣中,姬十三的戰刀早已卷刃,手中拿的不知是何人的長槍,看著禦劍殺敵的易紅妝,姬十三哈哈大笑:“媳婦兒!我們算是同生共死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易紅妝俏臉微紅,睜眼怒道:“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想這些?!!”
陳誠早已被手下救出,他躲在陰暗處,看著廝殺的戰場,軍醫正在給他包扎。
一刻鍾,二人所殺之人以過千,姬十三身披數創,最致命的一處,是一不留神被人一槍扎在了左小腿,直接使他機動性下降了數個量級,易紅妝香汗淋漓,亦是已快到了強弩之末。
更絕望的,是那些騎兵。他們不是沒有遇到過萬人敵,韓國金利恆,身高丈余,力能扛鼎,使一柄丈長大刀,刀鋒所到之處,人馬俱碎。但那時候,他們足有十萬大軍,更有八千弓弩手,金利恆縱是再強,也耗不過源源不斷的弓箭,與數之不盡的騎兵衝鋒。但今天,他們只有四千人,這兩個瘋子,已經殺入陣中,騎兵衝鋒的優勢,在難以發揮。
陳誠死死盯著戰場。他已經看出來,姬十三撐不住了,他下達了命令:“不要管那紅衣女子,集中兵力,先解決那男子。”身旁傳令官領命而去。
站在屍堆上,姬十三早已力竭,易紅妝幾番衝殺,由於內裡幾乎耗盡,都被擋在戰陣之外,如今,便是她,也陷入了危機。
小鎮中,姬方看的睚眥欲裂,突然舉起戰刀,大喝一聲:“他娘的老子不活了!弟兄們,殺出去,救出大哥大嫂!”得了他的命令,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氣的眾人殺奔而出。
不說那戰陣中的兵士,便是陳誠,都楞了一下,這是何處來的一支生力軍?!聽這聲音,只怕不下於千人——一來眾人見易紅妝與姬十三廝殺多時,而自己卻幫不上什麽忙,憋的,所以聲音大;二來,都是第一次上戰場,誰都慫,故而聲音更大,這才導致了陳誠的誤判。
姬十三痛苦的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