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面色重現笑容,不禁鼓掌,笑道:“久聞臥龍先生大名,今日派小將軍前來,果然有高見。如此顯而易見的道理,我吳侯帳下某些人卻故做不知,還是小將軍一針見血見識非凡!”
阿呆擦了擦汗,心中長舒一口氣,心想:“這胖子果然是在考我,為啥有話都不能直說,聰明人都喜歡這樣聊天麽?”嘴上卻道了句:“先生過獎。”
“臥龍先生可有信箋、或竹簡、書信一類的讓你轉交於我?”魯肅問道。
阿呆雙眼圓睜,心想眼前這個人好生厲害,比之諸葛亮簡直不遑多讓,隻得老老實實把江上失手的事情說了出來。
魯肅哈哈大笑,拉起阿呆的手說:“無妨、無妨!小將軍隨我去見我家主公如何?”
“遵命!”阿呆回道。他心想:“孔明兄連魯肅會帶我去見吳侯都預料到了,和他相比,我簡直蠢得像沙雕。”
魯肅一路拉著阿呆的手,笑呵呵地前行,顯得極為高興。
阿呆見營中士卒看到魯肅時,都是畢恭畢敬的樣子,但又想到剛才在渡口,士卒卻還要看呂蒙的臉色行事,也是覺得蹊蹺。
不一會,兩人來到一座大殿,魯肅讓守門士卒稟報,士卒進去沒多久便出來請二人進偏廳等候。
魯肅又拉著阿呆到了偏廳,將右手上座讓給阿呆坐下,自己坐在他下手,也不說話,仍是一張笑臉。
“不會這吳侯孫權待會出來,還是明知故問一堆問題,不先考考我就不能好好說話吧?”阿呆一邊喝著侍從奉上的茶湯,一遍暗暗叫苦到。
“封討逆將軍、領會稽太守,吳侯到!”傳令侍從縱聲稟報,阿呆和魯肅趕忙站起。
只見通道口走出一人,一副士子打扮,只是身上所著衣飾、玉佩等均與常人相異。身材不似魯肅那般中正雍容,卻是高大雄健,個子幾乎與關羽一般高。絡腮胡須修得整齊,濃密中透露著王霸之氣,看面容像似與諸葛亮差不多大小,但撲面而來的諸侯威風,卻是常人萬萬無法匹及的。
阿呆不自主的躬身拜倒。
“使君請起,”孫權作為主人,又是侯爵,依禮先行在主位坐下,阿呆與魯肅再相互施禮後依次坐下。
孫權說:“子敬告訴我,劉備遣使君前來,欲請魯肅前往荊州,吊孝劉表,是有此事?”
“正是,”阿呆答道。“又開始了,明明都知道我為何而來,偏就要反問一遍。”他心裡想著,“像他們這樣的套路,是不是連解個手,都要先拐彎抹角一番,問一句‘你,是不是想去茅房’?”
“既然子敬將使君領到這裡,那我們就開門見山。不知劉玄德帳下文武,對於曹操南下,有何見解?”
阿呆想了想,說道:“玄德公仁愛謙恭,卻百折不撓。博望一戰,大敗曹軍先鋒、大大拖延了曹軍南下的速度。但荊州士族沆瀣一氣,聽聞曹操南下便已聞風喪膽,孔明兄說他們定會扶持劉琮上台,然後開城投降。”
孫權點了點頭,又問:“我看使君年紀尚淺,你又怎料定我江東抵擋不住曹操?”
阿呆拱了拱手道:“在下見識淺薄,但孔明兄曾指點於我,世間萬事不過是‘群雄逐利、萬民歸心’。適才與魯肅先生相談一番後,我又有感悟。”
“不瞞吳侯,我年幼曾居於吳郡海鹽縣,家資頗豐,說來也算是江東人士。後逢兵亂舉家外逃,也是看了些人間淒涼。來到荊州後,又曾和一些流民居於漢水之濱,
他們無田可耕,只能圍河造田,而那些良田,都在大戶士族的手中。” “像荊州蔡氏、蒯氏二族,若是以弱敵強、拚死抗曹,即便勝了,他們所擁田產家資,還是原來那些並無變化,可一旦敗了,立刻就會一無所有。”
“而如果降了曹操,不但可以保住家產,曹操還會需要他們穩定荊州,必定加官進爵。這買賣,換了是誰,都能想得明白。”
孫權聽完後,默不作聲,露出睥睨的眼神,幽幽地道:“‘群雄逐利、萬民歸心’,諸葛孔明說得好。使君為何稱劉豫州為玄德公?”
阿呆臉一紅,答道:“我只是孔明兄身旁一侍從,並不在玄德公帳下。”
“傳聞中博望坡大敗夏侯惇的‘阿呆’可是閣下?”孫權又問道。
“不敢當,在下只是依孔明兄計策,略出微薄之力。”阿呆微微欠身示意。
孫權複又和善,站起身道:“使君方才所言,正是我江東目前所面臨的窘境。曹操南下,各郡的大士族,均勸我迎接曹軍、罷兵投降。倒是諸位武將,都力主一戰。”
他邊說邊走到偏廳中央,對著阿呆說:“使君既是吳郡人士,又不屬於劉豫州麾下,何不來我江東,共圖大業?”
阿呆也站起身,答道:“玄德公待我極好,也是多番屈就邀請,只是在下鄉野村夫,見識淺薄,也不懂行伍攻略,隻期盼著早日天下太平,就能遊歷四海,並不圖建功立業。”
“人各有志,若是使君他日願意,江東隨時是你客居之地。”孫權擺手示意阿呆坐下不必客氣,接著說道,“臥龍大名,我也有所耳聞,他父輩與劉表私交甚好、嶽丈又是蔡氏連襟,卻一直不願投靠劉荊州,看來確實是見解獨到早就知道劉表非王業之主。我倒也希望與孔明先生於江東一敘。”
上面一通說完,孫權仿佛換了個口氣,似是敷衍一般冷冷地說:“另外,江東是戰是和,我年歲尚淺,雖有魯肅相助,但文武大事還需問過周瑜與張昭後方能定奪,就先請魯肅與你共赴夏口走這一趟。”
阿呆聽到孫權這麽說,這一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下來,整個人就像飄然欲飛的感覺一般,全然沒了自責的懊惱與重擔的壓力,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當即起身對孫權深躬一揖:“謝過吳侯!”
孫權見他行大禮,趕緊上前相扶,離得近了,看到他的素冠和發簪都是新的,問道:“使君剛過弱冠之年?”
阿呆臉一紅,心想竟然這個都被孫權發現了,答道:“吳侯明鑒,正是前日。”
“難道,小將軍新受的表字也是子明?”先前一直在邊上聽二人說話、一言不發的魯肅此時插嘴問道。
阿呆紅著臉點了點頭,將表字的由來和兩人簡短說了一下。
孫權、魯肅不由地大笑起來。“難怪剛才在渡口,我高喊‘子明’,你也會應聲。”魯肅笑道,“主公,真是天降的緣分,小將軍本就該是一家人。”
“甚善!”孫權複又歸位,對二人說,“事不宜遲,請使君與子敬盡快啟程。”
阿呆、魯肅起身拱手。孫權退出偏廳後,二人也依次退出。
來到殿外,阿呆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出口:“先生,為何剛才那些事情,明明你心裡清楚、吳侯也請出,卻還非要我說出口呢?”
魯肅見他年輕,也不責怪,微笑著說:“主公貴為吳侯,執掌江東六郡,帳下文臣武將眾多,各有各的心思。有些話、有些事即便是他想說、想做的,也要等下面平衡好、妥協好了,才能去說、去做。”
阿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魯肅又補了一句:“就像孔明先生出山做了劉備的軍師,劉備也要平衡關、張等舊將一般。做主公的,只有讓帳下文武齊心合力,才有成就大業的可能。”
說完,魯肅笑笑,在前頭領路。阿呆在後面跟著,內心佩服得無以複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