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漢子的對面站著一個和尚,一個矮和尚。這個和尚當然沒有頭髮,這個和尚是個胖和尚,他有一對肥大的耳朵,一個肥大的下巴,一對嬌小的眼睛,整體上看來倒是一個彌勒佛。和尚穿著的是寬松的褲子,披著的是肥大的袈裟,他的手裡沒有一件兵器。袈裟像是被風吹了起來,鼓成了一個無比巨大的圓球,他的腦袋陷在圓球裡,差一點就看不見了。顯然這個和尚的內力已經登峰造極了。
這兩個人的樣子實在有趣。
一個胖,一個瘦。一個高,一個矮。一個袍子脹脹的,一個袍子癟癟的。一個內力雄厚,一個卻絲毫沒有一點內力。
中年漢子旁若無人的態度,逼得彌勒佛首先開口了。
“段蒼穹,都說你的武功已經登峰造極,天下無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老夫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你卻當老夫如那空氣一般。”
中年漢子看了看那彌勒佛,他沒有立即應答彌勒佛。
彌勒佛言道:“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從來不逆天叛道,只是有一心願未了。希望能與當今武林泰鬥比試一番,考證一下自身武義。卻並不在乎誰勝誰敗。所以今日鬥膽前來,向您討教一下手上功夫。還望段莊主給個面子則個。”
說這句話時,彌勒佛的袈裟一直鼓蕩著。他雙手合十,接著又念了個佛偈:“阿彌陀佛。”
中年漢子向旁側瞟了一眼,那是他上崗來時的路徑。他這一眼好像是對眼前的這個彌勒佛產生了懼怕。他又瞧了瞧墳塚和木碑,瞧了瞧墳塚周遭的松柏樹。松柏樹又散落下了幾枚葉子。他哼笑了一聲,笑聲中滿是輕蔑的表情。
中年漢子傲然道,“無量室大名鼎鼎的度難彌勒佛,與少林神僧劫空,並駕齊驅。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能與你較量,也是我段某人的夙願。只是我們需要另約時間和地點”
彌勒佛度難皺了下眉頭;“哦?何出此言?”
中年漢子道;“內人剛剛長眠於此,我不想外人打擾。”
彌勒佛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很明顯,有些奸詐,有些不懷好意:“我也是為了你著想,和你在這裡比武,正是我深思熟慮的。”
中年漢子有了疑問:“恕在下愚鈍,請明示。”
中年漢子的說話的聲音一直很輕,輕得和那樹葉飄落的聲音一般大,從他說話的聲音看,他又好像是生了重病,尚未痊愈。是不是,他故意將這說話的聲音壓低,怕一不小心吵醒了在墓中沉睡的佳人。
彌勒佛仍是微微笑著,真像是個彌勒佛:“世上都傳段蒼穹聰明過人,四萬八千九百首唐詩倒背如流.我想這樣的小事不會不明白。”
段蒼穹對彌勒佛的話充耳不聞,他仍然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他。
彌勒佛見他沒有開口,笑著從袈裟下伸出了右手,他右手的食指往地下墳塚一指:“你們不是生死與共的紅顏知己嗎?你們之間不是有著說不盡的情愛嗎?十年之前中秋月圓之夜,她已在這個荒崗上香消玉殞。如今,你卻還在苟活。你們雖不能同生,也不能同死,卻可以同穴而葬。我選中這個地方,正是為了成全你們的心願,這有什麽不明白的。”
段蒼穹不自禁又黯然神傷起來,這個彌勒佛說中了他的心事。他低著頭更加不想言語,適才那種傲氣蕩然無存,他開始搖搖晃晃起來。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長袍也晃動了起來,如同他那樣喝醉了病重了跌跌撞撞了。
彌勒佛將手縮回袈裟裡,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或許是兩個點。他的臉笑得更厲害,像要開了花;他的嘴巴也也笑了,像要跑到地上玩耍;他的耳朵笑得最瘋狂,耳朵垂著垂著垂到和下巴一樣的高度。他盯著段蒼穹的臉繼續說道:“她在地下孤孤單單地等了整整十年,而與她海誓山盟的天下第一劍客依然存活在世上。即便每年中秋都來此處祭拜,那也不過是掩人耳目虛張聲勢維持劍客那虛偽的面孔罷了。依老僧看,這天下第一還是更熱心吟詩論劍。
段蒼穹的身子晃動更加劇烈了,他踉踉蹌蹌,跌跌撞撞,患得患失。
那彌勒佛的左手已經慢慢地抬了起來.但是由於袈裟的遮掩,旁人根本就看不到他左手的動作,他的眼睛—眨不貶地死死地盯著段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