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巷子裡,有家小店,單名一個“塵”字,詞牌造酒,名聲漸遠。
“媽耶!這酒酸辣帶甜,還漂著海棠花瓣,好喝好喝,好看好看。”姑娘一口乾掉一碗。
老板抬眼看這姑娘,翹著二郎腿,嚼著碗裡的花瓣,畫面之生猛,不禁令他啞然失笑。
是個狠人,老板心想。
“這酒啥子名字?再來一碗。”姑娘衝老板喊道。
“點絳唇。”老板邊說邊為她調酒。
“什麽唇?口紅來的嗎?哪個色號?”姑娘托著下巴問。
“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像極了這酒,便名為點絳唇。”
姑娘一臉懵懵地看著老板,“哥,看不出還是個文化人,說人話,可否?”
“酒裡有花,喝了易醉,小心找不到回家的路。明白?”
“哦,我沒有家,醉了也不怕。”姑娘笑嘻嘻地說。
老板一時怔住,沒有接話,默默將酒勾芡些糖水,多加了一片玫瑰。
酒至唇齒間,姑娘便笑了,望了望低頭看書的老板,眼裡有光。
她看出了他的善良,那以後,便經常來店裡喝一點。
“那壇那壇,畫滿小燕子的那壇。”姑娘墊腳指著。
“這壇名為鵲橋仙,采晨露造酒,置於月下陰風處,釀三月有余。”老板邊說邊為她斟了一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哇塞!這酒釀的好騷啊,不不不,是好浪漫啊。”姑娘星星眼的看著老板。
“這酒可烈,仔細點喝,否則辣的心疼。”
“切,少唬我,我阿柒喝酒,什麽時候慫過。”說著一口端了,“嗯,這酒,確實有點、有點......”話沒說完,吧唧一下,醉倒在桌上。
老板看著呼呼大睡的姑娘,從裡屋拿了件厚實衣服,披在她身上,“原來叫阿柒啊。”老板嘴角上揚,轉身離開時,卻聽到姑娘小聲說著夢話“阿爹阿娘,快跑快跑”,心下一涼,似乎看到了姑娘爽朗背後不堪回首的過往。
“喏,你的衣服,我洗了一遍,還你。”阿柒低著頭說,臉頰微紅。
“誰都有醉的時候,別放在心上。再說了,你除了說胡話,流哈喇子,抱著桌腿唱歌,也沒出什麽洋相。”老板打趣地說。
阿柒羞得都要哭了,眼巴巴望著老板,“我給你錢,以後這件事千萬別跟人說,我們混江湖的,面子大於天,丟錢丟命都行,就是不能丟人。”
老板看著眼前傲嬌的姑娘,“只要喝酒,就一定要在我的店,你醉酒的事我便帶到棺材裡,還有就是,我不叫喏,我叫塵九,你可以叫我阿塵。”
“奸商!知道啦!”阿柒說著轉身離開,心裡卻甜甜的,“原來叫阿塵啊。”
再後來,阿柒嘗遍了阿塵店裡所有的酒,西江月、望江南、如夢令、青玉案......
得出的結論就是,酒好價高,阿柒沒錢了。
“阿塵,我要去流浪江湖了,俠肝義膽,志在四方。”
“店裡缺個幫手,跟我釀酒。”
“阿塵,世界那麽大,我想......”
“月錢十兩,酒水任喝。”
“詩酒趁年華,塵老板,您吩咐。”
那以後,店裡便多了一個身影,忙前忙後,吵吵鬧鬧。
熟客打趣阿塵,“店裡有了老板娘,果然不一樣。”
阿塵笑笑也不反駁,“別在阿柒面前說這話,今天的酒錢,免了。”
“講究講究,護妻護妻!”熟客們哈哈大笑,阿塵也跟著笑,他們都說,從沒見阿塵笑得這樣開心過。
阿柒在裡屋忙,
一切也都聽在耳裡,那天的酒,釀的格外甜。直到有天,一個佩劍的黑衣人走進了店裡。
阿塵看得出,阿柒的手微微打顫,便親自過來招呼。
“老板,來碗定風波。”
“沒有。”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你可知,如何釀一壇定風波?”
“不知,也不感興趣。”說這話時,阿塵瞥了眼牆上掛著的短刀。
“殺一人,便可定風波!”說著,黑衣人拔劍刺向阿柒。
刀起刀落,隻一刹,黑衣人便身首異處,阿塵護在阿柒身前,望著屍體冷冷地說:“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從此, 店裡真就多了一壇“定風波”,其實味道和竹葉青差不多。
“阿柒,跟我說說吧,為什麽有人追殺你,我護你周全。”
“我以為你就是一釀酒的書生,沒想到,用刀這麽厲害,突然間,怕怕的。”阿柒喃喃地說,“東躲西藏了這麽多年,還是逃不掉,你鬥不過他們的,我還是走吧,免得連累你,謝謝你教我釀酒,真的很好喝。”說著不禁一滴清淚落下。
阿塵一把拉住阿柒,擁進懷中,“我塵九的過去,不願提,為你,我願再入一次江湖。”
阿柒漸漸泣不成聲,生平第一次,感到安全,縱使前方千難萬險,有你在,便不用假裝勇敢,苦和笑,都帶著力量。
星月組織,江湖名號第一的刺殺集團,十年前,受朝中薛王爺所托,滅門阿柒全家,只因阿柒父親上書揭發薛家惡行,阿柒僥幸活了下來。
斬草要除根,十年來,薛王爺和星月組織一直沒有放過這個女孩。
阿塵從阿柒口中了解到這一切的第二天,便消失不見了,一起消失的,還有牆上掛著的那把短刀。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喂,少喝點酒,留一壇“滿江紅”給我,八千裡路雲和月,明白?
阿柒眼角濕潤,默默收起了那壇“滿江紅”,打理起店面。
一夜之間,星月組織被滅滿門,也幾乎是一夜之間,薛家被滅滿門,沒人知道是誰乾的,只聽說是個刀客。
“老板娘,來碗滿江紅。”熟悉的聲音傳來。
低頭看書的阿柒一抬眼,是阿塵回來了。
因為一個人,厭倦了江湖,也終將因為另一個人,而再入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