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見鄭知恩站在大廳中央面色甚是難堪,想起剛剛自己失言,便想在皇后面前補救,他與劉哲雖同出自蕭皇后,但是卻沒有劉哲那樣會哄母后開心。目前形勢,爭取到母后的支持於自己十分有利,於是道:“剛剛這一題是狀元郎先行對出,我看二人平分秋色,孰上孰下實難分辨,不如再讓丞相大人出一題,對二人考教……”
廳上眾人,大都抱了看熱鬧的心思,是以大皇子話一出口,立時得到一片響應之聲。
鄭知恩見一向與自己不對付的大皇子竟然出言相幫,又聽得眾人在一旁叫好,心中頓時又生出幾分底氣。
謝真站起身,背負手雙手踱了兩步,眯起老眼瞧了瞧范離,見他也正瞧著自己,眼神中頗多不善,知他是氣惱自己隱瞞了身份,於是緩緩道:“剛剛我在園子裡看了一個燈謎不錯,想了半天沒有結果,便請狀元郎與準駙馬一同來猜一猜吧。”說著題筆在一張紙上寫道:
黑不是,白不是,紅黃更不是,和狐狼貓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獸。
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對東西南北模糊,雖為短品,卻是妙文。
猜兩字
謝真的字飄逸靈動,有大家之風,范離一見這字,便能會意,這老家夥是在不動聲色的幫自己,看來並非皇后一夥。
趙萬源卻站了出來,板著黑臉道:“丞相大人好會取巧,竟將老朽出的題目拿來賣弄,竟也不問問我這出題之人是否同意。”
趙萬源主掌刑部,為人秉性剛直,是大漢國有名的黑臉,如果說在漢國有誰敢不買謝真的帳,趙萬源絕對要算一個,他不光是不買謝真的帳,有時連景帝的帳也照樣不買。
謝真一看趙萬源站了出來,開口一點也不客氣,也感覺頭疼,換了笑臉道:“我這也是搜腸刮肚實在沒辭了,你若不同意,我另出一題便是。”
趙萬源道:“那倒不用,我這題目掛在園子裡一直無人猜出,謎底只有我自己知道,宰相大人拿來用可以,只是須將話講得明白,這題目是我所出,便於謝大人無半點關系了。”說著他向謝真拱了拱手。
意思再明顯不過,題目是我出的,跟你謝真沒關系。
碰了這個硬釘子,謝真也感無奈,搖了搖頭,苦笑著坐回席位。
這一幕看得范離暗爽不已,心說這趙萬源當真和所傳的一樣,固執而死板,一點不懂得變通,但也有一份鐵錚錚的風骨,竟連謝真的面子也不給,讓人佩服。自己日後千萬別犯在他手裡。
趙萬源站在當場,朗聲道:“二位大人如猜中謎底,只須悄悄寫在手上便可,我自會評判。”
謝真起初他以為范離利用職務之便作弊,此時已然知曉自己誤會了他。趙萬源行事說一不二,這謎題是他所出,定然不會提前將謎底向任何人透漏。
范離想也沒想,這謎底他在樓下時便已猜出,於是提筆在手心寫了二字,伸到趙萬源眼前。趙萬源點點頭道:“范大人已將答案寫出,狀元郎可有答案?”
鄭知恩想了半晌也沒想出這兩字倒底是什麽。心中焦急卻無任何辦法,隻罵這趙萬源出題好生怪異。又過盞茶功夫,仍然沒想出結果,表情尷尬,隻得苦笑道:“趙大人的題目確實將我難住了。”
趙萬源衝范離道:“范大人,如此你便可以將謎底亮開了。”
場上眾人也都覺得這謎題極是難猜,急切想知道答案。卻見范離將手心向外揚起,
內有二字: 猜謎。
對照趙萬源所出謎題,心思敏捷之人,豁然明了。
謎面是:
黑不是,白不是,紅黃更不是,和狐狼貓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獸。
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對東西南北模糊,雖為短品,卻是妙文。
上聯:和狐狼貓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獸,是取其犬毛。古代的幾種顏色裡,除卻黑、白、紅、黃。只有青字能與犬毛旁搭成‘猜’字。
下聯: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是取其言字旁。對東西南北模糊,是形容一個人迷失方向,自然是取其‘迷’字。言旁加迷,組成謎底的‘謎’字。
合到一起便是‘猜謎’二字。
趙萬源不像別人那樣含蓄,見范離猜出謎底,當下朗聲宣布:“這場比試準駙馬勝。”說著向范離拱了拱手,面無表情的走回到席位。
鄭知恩感覺到臉上陣陣發燒,站在當場卻是沒有任何台階可下,難堪至極。
范離卻是將那天青碧華倒在杯中,大口飲下。
二皇子的臉上陣陣發燒,畢竟這鄭知恩是自己陣營裡的人,心下裡想著如何圓回場面,凝思了半晌道:“我也出上一題,今日是中秋佳節,你二人便以天上明月為題各自賦詩詞一首,也算是為這節日應個景吧!”
鄭知恩正愁沒有台階下,此時二皇子出了一道題目,而且這題對他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碳,因為剛剛在園子裡,他便做了一首詩抒懷明月,博得眾人一致叫好。
此時鄭知恩已是典型的賭徒心理。心想若是能借著此詩將局面扳回,也未嘗不可。
於是假作思考,低頭踱了兩步,仰頭望著天上明月,緩緩吟道:“摘星樓上思悄然,月光如華水如天。同來看月人還在,風景依稀似去年。”
不得不說,鄭知恩這首詩有幾分意境。廳內爆出一片喝采之聲。
鄭知恩的態度早已不像最初時以為范離一無是處的不敬,吟詩後對范離作了個請的手勢。
范離半壺天青碧華下肚,隻覺這酒當真廳妙無比,入口甘甜,唇齒留香,回味無窮,到得腹中卻化作一股暖流,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服。他內力雖深厚,卻不壓製,任憑這股酒勁在體內亂竄,不知不覺竟有幾分醉意。
見鄭知恩此舉,也是豪性大發,將壺中剩余美酒一口氣全灌進肚子裡,更覺舒泰。張口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范離中氣十足,手提酒壺,聲音傳遍全場,上闕一出,全場震撼,難道又一佳作問世麽?眾人正自驚歎那文辭華麗大氣,卻聽范離繼續低低吟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范離言罷放聲長笑,身形歪歪斜斜,盡顯醉態,跌跌撞撞竟自下樓而去。
樓內鴉雀無聲,范離自上得樓來嬉笑怒罵間,盡顯絕世風華。蕭皇后,二位皇子,鄭知恩等人費盡心思設計,但與之相比,卻不知誰是小醜。
廳上諸人均被范離風采折服,心裡都在暗想,今晚實在精彩,親自見證了兩副千古絕對,同時還有兩首傳世佳句的誕生,赴得此宴真是不枉此生了。
劉朵望著范離的身影,久久收不回目光。
陳漁卻是輕輕的搖了搖頭,范離雖有幾分才氣,但若是與那日說書人口中的先生一比,卻遜色得多。北晉以前便經常搞這一套,動輒吟詩作對,喝酒行令,以至亡國,她雖喜詩詞,但卻不癡迷於此。近日來她腦中經常浮現出一道身影,孤城之下,一人一槍橫指數萬元軍,那種豪氣又豈是作得幾著詩詞可比。
鄭知恩暗暗咬牙,兩腮抽搐,原本他五日後與范離的比武隻想揍他一頓也就是了,但是現在,卻悄然起了殺心。
謝真望著范離的身影,心說漢國又多了位妙人,景帝如知曉今晚之事, 不知會作何感想?
范離感覺自己實在沒有必要再與這些小醜們將這場戲演下去,想卷根煙來抽,卻發現煙袋子已經空了,一時發了煙癮,想起廣濟子那裡有幾味草藥的葉子也可用作卷煙,於是不再耽擱,借著醉意歪歪斜斜下樓而去。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前腳剛邁出摘星樓,便有一名小吏匆匆跑上樓來,稟報道:“太常寺少卿郭安良郭大人吐血暈了過去,需傳太醫院大人來醫治……”
太醫院地位超然,只有皇族和一品以上大員可以支使,謝真與郭安良一私交甚好,聽得小吏稟報心下焦急,向一名執事道:“趕快去太醫院……傳太醫。”
執事應命而去,謝真這才向那小吏道:“郭大人為何吐血?慢慢說來。”
那小吏道:“適才郭大人與駙馬爺弈棋,二人均下了賭注,誰知下到一半,駙馬爺被李公公喚上樓來,郭大人對著棋局久思之後,狀若癲狂,吐出一口鮮血就暈了過去……”
眾人又是一驚,郭安良乃是漢國圍棋第一高手,能與郭安良對弈者少之又少,聞聽范離竟將郭安良下得吐血,心中震撼已然無可複加。樓上也有多人好棋,不知是誰叫了一句:“複盤……”
立時有人跑到樓下,取來棋盤掛在廳中。
周半城剛剛在樓下等著郭安良認輸,他好收取下注銀兩,直到最後郭安良吐血暈了過去,心說這錢今晚收不成了,晃動著肥胖的身體,上得樓來,他行得極慢,到得樓頂後,只見棋盤上也經布了三五十子,觀棋之人如癡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