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懸在半空,散發著滾滾熱浪,天地間仿佛巨大的蒸籠,熾熱的白光從頭頂撒下來,將路邊的草葉烤得打卷,光禿禿的官道上只有幾輛馬車的影子可以遮蔭。
這樣的天氣裡走上一會兒,人和馬的身上便滿是汗水,不得不停下休整。
范離必須承認,現在他這副身板極好,幾天功夫已能勉強下地走路,只是偶而牽動痛處,疼得呲牙咧嘴。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范離和盲目少女並肩坐在一處馬車下乘涼。
“阿果。”少女怯生生道。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說不定我能治好。”說著他雙手捧起阿果的臉,仔細的觀察起來,那張面孔純美無暇,這在前世絕對是神級的美女。
“很多大夫都看過,治不好的。”阿果的聲音有些沮喪。
“有沒有人告訴你,你長的漂亮!”
阿果低下頭去。
范離明顯感覺雙手捧著的臉龐微微發熱,側了側目,見阿果一臉紅暈,更增添了幾分純美。
“你的眼睛是不是先模糊,後來眼前一切開始模糊,變得白蒙蒙的?”
“嗯!”阿果臉上煥發出一種喜悅,范離說的完全符合她的症狀,於是連忙點頭,隨口又問了一句:“你真能治好?”
“噢!像是白內障,問題有點嚴重,要動外科手術,這個我真有點不擅長,不過可以試試,順便問一句,你多大了?”
“十五。”阿果小聲的說完又低下頭,無比緊張,臉上的一抹緋紅連到耳根,握著竹杖的手,緊緊縮在胸前。
“我比你大叁歲,你是叫我叔叔呢?還是叫我哥哥呢?”范離自言自語。
阿果遲疑,沒有出聲。
本想騙美女叫自己一聲哥哥,見她壓根兒不上當,范離暗叫失策。
“現在世道亂,騙子很多,別跟著那個拉琴的老頭在大街上賣唱了,讓人賣了都不知道,女孩子不能總拋頭露面,等眼睛好了,在家做做女工針線,回頭哥再幫你找個好人家……”范離換了一種策略,語重心長淳淳叮囑著。
藍相子正坐在一邊抱著胡琴閉目養神,范離的話一字不落的聽在他耳朵裡,呼吸頓時變得急促,這不變相說自己上江湖騙子麽,怎麽自己就成騙子了?
“我看你會些功夫,誰教的?”范離瞄了藍相子一眼,見他要發作,趕忙岔開話題。
“我額娘。”阿果臉上一陣傷感,灰白的眼睛裡似有淚光在湧動。
“你額娘一定很疼你吧?”
“嗯!”阿果緊咬著下唇。
“別怕,以後我也會照顧你,我還可以做你的眼睛……”說著,范離用手輕輕撫摸著阿果的頭。
藍相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卻無可奈何,他不善言詞,講道理?憑那貨的三寸不爛之舌自己拍馬也趕不上,肯定說不過。
動手?更不行,先不說范離對阿果本來就沒有多大惡意,自己沒有理由動手,而且這廝的功夫深不可測,動手也不見得能佔到便宜。
他正想著如何勸說阿果不要相信這廝的鬼話,高凌大步流星走了過來。指著范離道:“我有事找你。”
范離歪頭看了看高凌,見其臉色不善,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嘴上應道:“何事?”
“我想揍你。”高凌不暇思索,這幾天與范離相處還算可以,隻覺這人風趣幽默,談吐不凡,行事卻透著些詭異,有些顛三倒四。經過這幾天仔細觀察,見范離像是不會武功的樣子,於是把他當作一個被元兵所傷的落魄書生,又在暗中試探了幾次,確認了自己猜測沒錯。可這家夥昨晚接連幾次把自己往火坑裡推,高凌心中窩了滿腹怒氣。
藍相子則是瞬間將高凌引為知己。然後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高凌。揍這家夥一頓,這也是自己的心聲。他十分佩服這種勇氣,但冒似這種做法很愚昧。那貨是誰想揍就揍的嗎?他不找別人麻煩就燒高香吧!
“為什麽要揍我?”范離臉上掛著很無辜的表情。
“因為你欠揍。”高凌言出擲地有聲。
“大年,有人要打我。”范離拋出底牌。
大漢看了看高凌,又看了看一臉得意的范離,想了半晌道:“活該!”
范離被丁大年這兩個字噎住,半天無語。斜眼看了看一臉得意的高凌,討價還價道:
“能不能等我傷好了……”說話間,范離露出一種人畜無害的笑容。
“不行,我已經忍無可忍。”高凌挽著袖子。
“唉!”范離歎了口氣,用手撫了撫阿果的臉。用一種淒婉的口吻道:“果果,有人要找我麻煩了,別擔心,我沒事,大不了讓那壞人打一頓,養幾天就會好起來……”
不待范離說完,阿果已經橫起手中竹杖,向前跨出一步,擋在范離身前,臉上霎時一片冰冷。
高凌傻了,阿果的身手他見識過,真打起來,自己絕對討不到半點便宜。
藍相子也傻了。他本不愛說話,一路上極少與阿果交流,倏不知阿果自失明以來,很少有人像范離一樣與她聊天,在一段時間裡她甚至有些自卑,不願與任何人交流,范離昨晚幫過她,剛剛這一番話又說到她的心裡,現在有人想找范離麻煩,她當然不允。
范離趕忙拍拍阿果的肩膀柔聲道:“阿果,聽哥哥的話,日後不要輕易和人動手,你一個女孩子,身單力薄,萬一打不過人家,吃虧怎麽辦?再說女孩子打打殺殺總是不好。”
阿果依舊一動不動。
范離歎了口氣,抬頭對高凌道:“老高,我也未必怕了你,改天阿果不在的時候,我們倆痛痛快快打一場,你看如何?”
高凌看著范離臉上的笑容,感覺說不出的猥瑣,很想一拳砸上去。再看到阿果冰冷的臉,頓時又沒了脾氣,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又行幾日,地勢漸漸平緩,視野開闊,原野空曠遼遠,各種花朵點綴其中,微風輕撫,花香彌漫,溪水在路邊流淌,遠處樹林掩映著村莊,在晨光下升起嫋嫋炊煙。官道上往來之人漸密,一段歌聲傳來:
“……
我是你的眼,帶你領略四季的變換!
我是你的眼,帶你穿越擁擠的人潮!
我是你的眼,帶你閱讀浩瀚的書海!
……”
曲調悠揚,唱歌的人也中氣十足,一首歌唱完,車隊出奇的安靜,眾人不約而同的陷入沉默,似乎都各懷心事。
“環兒……”
馬車裡,環兒怔怔望著車窗發呆,忽聽陳漁叫自己。
“去把那人叫來。”
環兒當然明白,陳漁所指的那人是誰。說來也奇怪,每每自己想起那人時,在夢裡都會發笑,不過有時那人實在可氣。
范離突然間感覺到人生的美好,美女香車,人生幾何?本想喝首歌哄阿果開心,沒想到一首歌唱完,阿果突然掩面而泣。
藍相子坐在馬車一角,閉目假寐,他已經也懶得理會二人,如果他與范離之間發生矛盾,阿果手中手竹杖不定會戳向誰。
“果果,怎麽了?有話好好說,別哭呀!”說著他伸手拂去阿果臉上的淚滴。拉住阿果柔軟的小手。“你看……”
擦,烏龍了。范離想起阿果是瞎子,眼睛看不到,趕緊補救:“其實風景不須要眼睛來看的,風景在於領略,在於感悟。你聽,你的耳邊有風聲,有馬蹄聲,有流水聲,有鳥叫聲,這些聲音會給你帶來不一樣的感覺,什麽是感覺你明白嗎?是觸覺,是味覺……你腳下踩著土地,你會覺得踏實,你的鼻子聞到花香,你會覺得陶醉,風吹過你的臉頰,你會感覺到清涼,我拉著你的手,你能感覺到溫暖,當然我也能感覺到你……”
環兒拉開車簾的時候,范離正拉著滿臉恬靜的阿果,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環兒心裡有些莫名的難受,板起臉來道:“老范,我家小姐叫你去見她。”
范離眼皮也沒抬:“我很忙,在給阿果當眼睛,叫你家小姐來見我吧!她閑人一個。”
“你,你,你……”環兒又好氣又好笑,氣得是她自幼在公主身側,幾時被人這樣直白拒絕過。笑得的范離的理由,忙著給人當眼晴,這算什麽理由?聽起來無比荒唐,但她想起剛剛范離唱的歌詞,心下裡又有些酸酸的滋味。指著范離不知如何應答,氣得跺了跺腳,小跑著回去傳話了。
“果果,剛說到哪了……”
車廂裡,范離繼續翻動著三寸不爛之舌。
中午歇腳的時候,口乾舌燥的范離,懶洋洋的靠在一株大樹下,灌下一大口水,熟練的卷了根煙,點燃後深吸一口,愜意的吐出煙圈,看著在身邊安靜坐著的阿果,一種成就感油然而升。
自從高凌說要揍他,阿果便寸步不離的守在身邊。有時候,他也須要保護。
遠處,高凌時不時向他投來不善的目光。范離不以為意,對著高凌豎起一根中指比劃了兩下,也不管他能不能理解,扭頭對著坐在另一株樹下閉目養神的藍相子道:“老藍,拉個曲兒來聽聽,給大夥兒解解乏。”
藍相子睜開眼睛,翻著眼珠白了范離一眼,將頭歪向一邊。
范離討了個沒趣,也不以為意。
阿果的頭側了側,空洞的眼睛平視著一個方向。
范離挑了挑眉毛,環兒口中的那位小姐正抱著個蒲團向他走來,白衣勝雪,體態婀娜,步履輕盈,一雙玉足在裙擺下若隱若現,全身散發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范離心中不由暗讚,好一個人間絕色。
陳漁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青年。見他雙眼微眯,嘴角彎起一抺笑意,倚靠著樹乾,一雙眼睛正在從上到下打量著自己,只是他看人的方式有些特別,只有眼珠在自上而下的滾動,全身透出一股慵懶。
“你叫范離?”陳漁微笑著問。
“我還有個假名。”范離手指夾著煙卷吸了一口,玩味的看著陳漁。
環兒果然沒有說錯,這家夥油嘴滑舌。陳漁皺了皺眉,沒有接他的話,將蒲團放在樹蔭下,然後面向范離而坐,曉有興致看著他道:“我叫陳漁。”
“老陳是吧!”范離衝她點點頭,隨即坐直身子。
陳漁滿頭黑線,長這麽大頭一回聽到有人這樣稱乎她,而且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稱呼,他把自己當什麽人了?男人?
“我很老嗎?”她挑眉問道。
“你的鞋呢?不怕樹枝和石子扎到腳?”范離沒頭沒腦的來了這麽一句。
陳漁感覺跟眼前這人沒法用正常人的思維交談。你說東,他說西。不知道這貨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麽東西。見他正盯著自己的腳,面上有些微微發燒,忙用裙擺將腳遮住。心說不能再這樣和他胡扯了,於是揚起頭問道:“那首詩是你寫的?”
“不是!你看我像寫詩的人嗎?”范離反問。
“我看像。”陳漁篤定道。“在此之前我心存疑惑,但是現在,我很確定。”
“女人太自信可不是什麽好事。”
“剛剛你唱的歌很好聽。”陳漁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話。
“你很漂亮,改天我給你寫一首歌。”范離眼神中透中一種挑釁,順著她的話題爬了上來。
“我等著。”陳漁盯著他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
“好吧!你勝利了。”范離聳聳肩收回目光,嘴裡小聲嘟囔:“女人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
陳漁收起笑容,目光變得冷厲,口氣也變得咄咄逼人:“你是什麽人?”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根黝黑的箭失。
“巫殿若風, www.uukanshu.net 落羽長弓。據我所知,澹台若風很少會對人出手。而且天下間夠資格讓她出手的人不多。”她再次加重口氣,一字一句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范離抬起頭重新審視起陳漁,面對他東拉西扯的調侃,這個女人不慍不火,淡定從容。被她的目光注視著,恍惚間有種要被看透的感覺。連忙打了個哈哈道:“誰知道那女人抽什麽風?估計肯定是老藍招惹人家了,這事你得去問他……哦!對了,你想像力夠豐富的,為什麽不繼續往下猜呢?”
陳漁不答話,依舊死死的盯著范離。
“想聽真話是麽?”范離一本正經的侃侃而談:“這事說來話比較長,我叫范離。模范的范,離別的離,我還有個假名……”
陳漁無語。
繞了一圈,這家夥又把這個話題扯了出來。
“每個人都有秘密。既然你不願意說,就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了。”陳漁站起身來,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失落。話峰一轉,唇角勾出一抺笑意:“不過你這人很有趣。”
“你的眼光很獨到,‘我很有趣’是我最大的秘密,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幫我保密。”范離看著她的眼睛,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心中歎息,為什麽我想說真話時她卻不願意聽呢?
陳漁面色淡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如果你喜歡環兒,就別再油嘴滑舌。”說完轉過身,嫋嫋而去。
身後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遠遠傳來。
“記得穿鞋!”
陳漁身形一個趔趄。
跟哥鬥?你還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