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三兒當然不是蕭文淵的私生子,他只不過是個四處流浪的小乞兒罷了。
在他不到五歲的時候,家鄉鬧了瘟疫,全家人都死了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從此失去了家人和安穩的生活,開始為了生存而奔波。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什麽謀生手段?只能沿街乞討賣慘。
可他生得又瘦又醜,完全沒有兒童的可愛,經常什麽東西也討不到。
最後他只有順便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這才勉強活了下來。
為了生存,他跟流浪狗搶過吃的,因為偷東西被人抓起來打個半死,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就已嘗遍人間疾苦。
他早就對自己的人生絕望,知道自己的結局要麽是餓死要麽是被人活活打死。
命運的轉折出現在八歲那年的夏天,他在山廬鎮上偷一個苗人的東西被抓到,苗人凶蠻,抓住他就往死裡揍,眼看著就要被打死。
這個時候蕭櫻出現了,她把他從苗人手裡救了下來,不僅帶他治傷還帶他去吃東西。
他一直像條遭人嫌棄的流浪狗一樣被人踢來踢去,所見所感都是人心險惡,從來沒想過會有人這樣溫柔的對待他。
這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別人對他的善意,那種感動是他終生難忘的。
他永遠記得蕭櫻看著他時露出的那個溫柔而憐惜的笑容,像一個普度眾人的仙女,給他充滿絕望的生命帶來了希望的光芒。
後來蕭櫻就把他帶到了蕭家,讓他成為一個蕭家的小仆役,他終於重新有了家,從此不用再過那種忍饑挨餓與狗搶食的日子。
蕭三兒這個名字也是蕭櫻給他起的,雖然不怎麽正式,但他本就是個沒有名字的流浪兒,有這樣一個完整的名字他就十分滿足了。
蕭櫻改變了他的人生,將他從黑暗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蕭三兒在心裡默默發過誓,一定要努力做個最好的仆人來答謝蕭櫻的恩情。
到蕭家後他非常勤快地做事,很快就得到很多人的認可。
這樣的好日子隻持續了一個月的時間。
蕭櫻成婚前的慶宴夜,巫族的人偷襲蕭家,他因為出門替管家買藥而幸運地躲過了一劫。
也因如此,他親眼見到蕭櫻被薛縱打下懸崖。
也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勇氣,他竟用一夜時間從百丈懸崖上爬了下去,在崖底見到了當時還沒氣絕的蕭櫻。
蕭櫻被蕭繼打得重傷又從懸崖上落下來,當時還活著就已經是天大的奇跡,奇跡可一不可再,沒過多久蕭櫻就氣絕身亡了。
臨死前,蕭櫻給了蕭三兒一塊玉牌,用盡全身力氣在蕭三兒耳邊說了一句話:“報仇!”
復仇,這是蕭櫻托付給蕭三兒的臨終遺言。
就算蕭櫻不說,蕭三兒也會為她報仇,蕭櫻的話更加堅定了他為蕭櫻、為蕭家報仇的決心。
只是他的仇人是武功高強又掌握蕭家大局的蕭繼,他不過是個瘦弱無力的小乞兒,如何能幫蕭櫻報仇?
他不知道,但他一定要做,就算拚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做。
這是為了報答當初蕭櫻投給他的那個溫柔的笑。
蕭櫻給他的那塊玉牌上畫了一幅圖刻了一行字,蕭三兒不識字,他花光了自己身上不多的銀兩找人看了那幅畫和那行字,得到一個地名。
蒼梧之山,在嶺南廣西一帶,距離西蜀有千裡之遙。
蕭三兒知道蕭櫻給自己的東西一定別有深意,
於是他揣緊那塊玉牌,開始朝蒼梧之山趕路,這一走便是大半年的時間。 半年之後,他在蒼梧之山的山頂見到一個身材瘦小的白發老頭。
老頭看到他手上的玉牌後也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塊一模一樣的玉牌,蕭三兒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蕭家發生什麽事了?”老頭問他。
蕭三兒於是把自己見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說給老頭聽,老頭聽了他的話後,讓他在蒼梧之山等著,自己則下山去了。
老人這一走就是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老人再次出現時隻問了他一句話。
老人說:“你可想為蕭家報仇?”
蕭三兒說:“我想,可我不知該怎麽做。”
“好!我教你武功。”老人說。
“學會之後你自然知道怎麽做。”
於是蕭三兒便開始跟老人學起了槍法,這一學便沒有了盡頭。
他一直待在蒼梧之山,每天從早練到晚,沒有一天停歇。
蕭三兒的資質一般,並不是學武的好材料,但勝在勤奮,只要足夠勤奮,就算資質一般也一樣可以練就一身好武功。
在蕭三兒本人的辛勤努力和老人的指點下,蕭三兒的槍法日漸精熟。
終於在第十七個年頭,蕭三兒的槍法得到老人的認可,老人告訴蕭三兒他可以下山去復仇了。
此時的蕭三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乞兒,他與老人朝夕相處了十七年,老人雖然一直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但蕭三兒對老人的本領早就五體投地。
老人既說他可以下山,便證明他已經有了足夠復仇的能力。
如果只是單純的復仇,殺了蕭繼就可以。
但蕭三兒要做的,不僅僅是殺人,更重要的,他還要恢復蕭櫻的名聲。
當年從山廬到蒼梧之山的流浪路上,他聽到許多江湖中人談起過山廬蕭家滅門一事。
當時江湖中人對於蕭家滅門的罪魁禍首猜測有兩個人,一個是薛縱一個是蕭櫻。
因為薛縱用斷塵槍證明了自己是蕭文淵選定的傳人,消除了自己的嫌疑,無形中便把嫌疑全都推到了蕭櫻身上。
蕭櫻一直也沒有出現,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時之間江湖中流言四起。
要麽說蕭櫻為了巫祝出賣了自己的父親和蕭家最後被蕭繼所殺,要麽說蕭櫻中了巫祝的蠱術成為像十巫那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傀,更有甚者還說出一些淫邪話語來詆毀侮辱蕭櫻。
蕭櫻是蕭三兒的救命恩人,在蕭三兒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對象,當年聽到那些江湖閑人們對蕭櫻的侮辱言語,蕭三兒都一一記在了心中。
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洗刷掉這些強加在蕭櫻身上的汙名,還蕭櫻和整個蕭家清白。
所以他要做得不僅僅是復仇而已,還要將當年的真相全部揭露出來。
復仇容易,但要還原當初的真相卻很難。
已經過去了十七年時間,當初的一切都已埋入塵土之中,蕭繼做得又十分徹底幾乎找不到證明他是凶手的證據。
為了找到揭開真相的辦法蕭三兒潛入蕭家三年,在摸清了蕭家和蕭繼的所有底細後,他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以重現當年蕭家滅門一事為引,布下一個連環局來誘使蕭繼入局。
蕭三兒首先找到了巫族巫祝,告訴他斷塵槍的秘密和蕭家的情況,與巫祝達成合作。
之後又和巫祝一起找到了沈玉龍,誘騙沈玉龍入局。
他利用沈玉龍和巫祝的貪婪將他們推到明面上與蕭繼爭鬥,牽製住蕭繼的注意力,蕭三兒則在暗中操控著大局。
蕭繼老奸巨猾,把自己的實力和財富隻放了一半在蕭家明面之上,暗中藏起了另一半作為備用。
為了確保蕭繼入局,他必須把蕭繼藏起來的另一半也找出來徹底毀掉。
沈玉龍和巫祝成功地把蕭繼明面上的一半力量給消滅乾淨。
失去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後,蕭繼為了保證蕭家在山廬的地位果然動用起暗藏的另一半力量。
他正好借著蕭繼的傳書找到他藏匿的精銳人馬,派逆流的人將他們斬盡殺絕。
逆流明面上受雇於巫祝,實則暗中由他指揮。
蕭三兒潛伏在蕭府三年,早就摸透了蕭繼的個性,所以故意選擇了逆流中最貪財的崔明,便是要引誘蕭繼把他藏起來的那一半錢財使用。
最終,按照蕭三兒計劃的那樣,蕭繼在最後時刻反敗為勝殺掉巫祝。
此時蕭繼雖然贏得了最終勝利,但他的人馬和錢財都沒了,要繼續保持在蕭家的霸主地位,他必須找到快速恢復蕭家實力的辦法。
巫族的卷土重來自然會讓蕭繼想起當年的蕭家,想起蕭家也就會想到蕭家機關樓。
當年蕭繼不敢打開蕭家機關樓是因為有江自流的陰影,現在二十年過去他都安然無事,當然也就不再擔心,正好借此機會打開蕭家機關樓。
而蕭三兒早就帶著雁樓的人在機關樓裡等著了。
蕭繼用炸藥強行破開機關樓後,他出手搶奪斷塵槍,證明蕭繼根本不會使用斷塵槍,當年是使詐騙過了所有人。
在雁樓的人面前證明蕭繼打不開蕭家機關樓不會使用斷塵槍後,蕭三兒的最終目的也就達到了。
塵封二十年的真相,將在雁樓的傳達下徹底大白於天下。
驗證真相的過程遠比復仇複雜。
其實都已經過了那麽多年了,當年的人和事早就歸於塵土,現在再證明什麽真相也都意義不大了,畢竟蕭家的人已經一個不剩了。
但在蕭三兒心中,這是他必須完成的事。
他布下這麽個迂回復雜的局,不是要向江湖中人證明什麽,只是想洗刷掉一直留在心中的蕭櫻頭上的那些汙名罷了。
他只是想讓自己心中無愧,以報答蕭櫻的一飯之恩。
他對蕭繼說的都是真話,只是這些真話在蕭繼聽來都像是荒唐的謊言。
他們兒時的經歷頗有相似之處,但最終卻成長為了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蕭繼得到了很多,心中卻想要更多,為此不惜恩將仇報殺害養育自己成人的恩人。
蕭三兒得到的很少,卻懂得感恩,為了報答那一點點的恩情不惜付出畢生的時間。
所謂升米恩鬥米仇,這世間的事,大抵都是如此。
此時,天空中忽有驟雨降下,是老天也開始哭泣?
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只要殺掉蕭繼,這場橫跨二十年的恩怨就將徹底了解。
蕭三兒苦練二十年槍法,等的就是現在。
他從沒在人前展示過自己的武功,所有的臨敵經驗都是從與老人比鬥中得來,真正的實戰經驗根本沒有。
所以一上來他的槍法沒能得到完全有效地施展,被蕭繼壓製得夠嗆。
不過隨著兩人拚鬥持續,蕭三兒迅速地在打鬥中提升自己的實戰經驗。
他很快就抓到了戰鬥訣竅,槍法中的刻板漸漸少了,出招越發的靈活起來。
如此一來,施展開全部實力的蕭三兒開始將被動的形勢逐漸扭轉過來。
蕭繼察覺到局勢開始對自己不利,卻已無力挽回。
他的精力漸衰槍法越來越弱,而蕭三兒越戰越勇槍法卻越來越強,兩人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他的落敗幾乎已是不可避免了。
死在一個無名之輩的槍下,難道這就是他的結局了?
蕭繼不甘心,說什麽也要最後再掙扎一下。
只見蕭繼忽然將手中長槍往天上一拋,他大喊一聲,將丹田內剩下的真氣全部注入周身經脈之中,真氣沿著經脈運行一個周天后匯聚到雙手之上。
這時拋上天的槍也正好落到頭頂,他雙掌向上一托,真氣順著手中灌入槍,銀槍在空中不停抖動。
每一次抖動便在空中留下一個殘影,很快便槍影漫天。
那一杆長槍在空中竟幻化出萬千氣象,同時將四周的雨水也匯聚到了一起,仿佛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
此乃蕭家槍法三大絕技之一的“江河奔騰”。
這是蕭家槍法中最強一招,也是最難練的一招。
他練了四十年才能勉強以耗費自身全部真氣為代價,施展出這招“江河奔騰”。
此招一出蕭繼頭上好像真的出現一條大河,帶著滔天的浪潮與殺意,直朝蕭三兒拍打過去。
蕭三兒見蕭繼使出“江河奔騰”,他同樣使出這招來,長槍也在他頭頂聚成一條河,不過他的這條河卻比蕭繼的河溫柔了許多。
兩條河拍打到一處,那氣勢洶湧的河不停地興風作浪卷起漫天風雨卻無明顯著力的點。
反觀安靜的河雖然沉默靜謐,所到之處卻總能將狂風驟雨消於無形。
隻一瞬間接觸,高下立判。
蕭繼聽蕭文淵說過,真正的“江河奔騰”不一定有滔天氣勢但一定要能引導槍法如江河般自流。
江河唯有自流力量方能源源不斷地湧出,若只是一味注入力量強化江河氣勢卻是舍本逐末失了精髓。
力量的強弱的根本不在於外形的強大而在於內裡是否自生。
如能自生,再微弱的力量也能逐漸成長壯大起來;反之, 如不能自生,再強大的力量也終有衰竭無力時候。
“江河奔騰”的終究要義在於引導槍法如江河自流,以使槍招由弱變強。
蕭繼練了四十年也做不到這一點,兩代蕭家前後五十年裡也沒有一個人曾做到過江河自流。
現在他終於親眼見到有人能施展出真正的“江河奔騰”了,可悲的是這個人卻是他的敵人。
蕭繼的槍法開始崩潰,蕭三兒的槍則長驅直入,最終貫入蕭繼的胸膛,然後蕭繼就倒了下去。
這個稱霸山廬二十年的男人,最終還是死在了一個無名之輩手中。
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沒有被風雨摧毀,卻被小小的穿山甲洞穿了身體。
不是穿山甲比高山更強大,而是穿山甲的力量都用在了穿山這一件事上。
世間本沒有絕對的強與弱,只要有足夠的決心,只要足夠專注地去堅持同一件事,最終所有的強弱比對都會在時間的衝刷下逐漸崩塌,蚍蜉一樣可撼大樹,小小的穿山甲也能穿破巍峨雄壯的高山。
雨忽然停了,雨過之後便是天晴。
白日之下,所有的陰雲都一掃而空。
蕭三兒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看到這個結局,遠處觀戰的兩個人終於相視一笑。
這兩個人一個是瘦弱老人一個是精壯少年。
如果是參加過蕭家壽宴的人一定記得這兩個人,他們正是在蕭繼壽宴上表演的爺孫兩人。
故事由他們兩人開始拉開序幕,現在故事結束了,也該由他們來拉上最後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