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堆珠寶,在場眾人的目光同時朝林松看去。
只見林松臉色刷一下發白,額頭上沁出一層汗珠,腳上發軟,人跟著就跌坐下來。
他這表現,無異於不打自招。胡鼐立刻走到林松身前,質問道:“這些財寶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這……這是我自己掙來的。”林松顫抖著聲音答道。
“自己掙來的?林員外,你對手下的人可夠好的啊,這麽多金玉珠寶,說給就給了?”胡鼐望向林祥。
“我給林府下人開的工錢是比外面要稍高些,管家一個月工錢是十兩紋銀。”林祥答道。
一月十兩的工錢的確不低了,但林松房裡這些金銀珠寶價值至少在五千兩以上,以林松的收入,這些珠寶他要掙五十年才換得回來。林松進林府做事前後也不過五年時間,不可能掙來這麽些珠寶。
就算管家這個職位能撈些油水,可主人家也不是傻子,不可能讓一個管家暗中斂聚這麽多錢財而不察覺。況且就算暗中斂財,所得也該是銀兩,要是為了方便收藏,應該兌換成銀票才對,怎麽都不該是一堆珠寶。
不管怎麽看,林松床裡發現的這一堆珠寶都很可疑。
林松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說法不能讓眾人信服,他也不多解釋什麽,一口咬定這是自己掙來的,至於怎麽掙來始終不說。
胡鼐再三追問,林松一直不松口。到最後林祥看不下去,終於插嘴道:“林松,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做事向來靠譜,我相信這些財寶不是你侵吞林家財產得來。我本來不該追問你自的私事,可現在情況不同,大盜趙不同可能潛藏在林府裡,你要是不說明這些珠寶的來源,胡捕頭沒法交差,你自己也沒法洗清嫌疑。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你的兩個兒子和老母親考慮,難道你希望胡捕頭去打擾他們?”
林祥畢竟對林松知根知底,一番話直接點中要害。胡鼐也是個聰明人,立刻接口道:“不錯,你要是不說明這些珠寶的來源,我現在就派人去抓你兒子和母親來問話。”
一聽說要抓自己的兒子和母親,林松馬上就松口了,“別,別,我說,我說……”
林松緩緩從地上站立起來,他先朝林祥鞠了一躬,道:“老爺,我對不起你。”隨後又轉過身去,朝著蘇勝露出了個無奈地表情,說道:“蘇公子,我頂不住了,您別怪我。”
他這一番話頓時讓胡鼐等人的目光轉移到蘇勝身上,蘇勝面對著眾人目光,臉色一沉,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些珠寶都是你給我的,你現在想抵賴麽?”林松道。
“你算什麽東西,我憑什麽給你這些珠寶?不要胡言亂語,小心禍從口出。”蘇勝這話裡有話,葛無影、何衝這些都是老江湖了,立刻就從中品出另一番意味來。
“我的確不算什麽東西,可你要偷長生草,在這林府裡,也只能通過我了。”林松道。
話題一下又從珠寶繞回到長生草上,眾人頓時明白這堆珠寶裡還另有玄機在。
蘇勝有些惱羞成怒,急道:“一派胡言,你找死!”伸手便朝林松抓去。
葛無影早有所防備,見蘇勝突然暴起傷人,刀立刻朝他劈來,生生將他阻攔下來。
他橫刀護住林松,看著蘇勝冷冷地說道:“說話便說話,這麽著急動手,莫非是有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怕被人知道了?”
胡鼐也察覺出蘇勝有古怪,手一揮,
身邊的幾十個捕快立刻將蘇勝團團圍住,場上局勢瞬間變得十分緊張。 站在蘇勝身後的蘇菁見狀,輕輕歎了口氣,說道:“算了,小勝,你向大家說出實情吧,現在東窗事發,瞞是瞞不住了。”
“姐姐!”蘇勝有些不甘心。
“聽我的。”蘇菁堅定地說道。
見姐姐堅持,蘇勝也不敢反駁,他像泄氣的皮球一樣,轉過身來一臉不開心地對眾人說道:“沒錯,地上這些珠寶,是我給林松,讓他幫我偷長生草的報酬。”
原來蘇家姐弟在知道有人和自己競爭長生草後,雖然表面上表現的信心十足,但暗地裡其實也在擔心林祥把長生草賣給葛無影,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看到大盜趙不同留下的字條後,這種擔心更甚。
無論是葛無影還是趙不同,都不是易與之輩,長生草落在他們誰的手上,蘇家姐弟想再奪過來都不容易。為了保證自己能拿到長生草,姐弟倆商量後決定先下手偷取長生草。
於是蘇勝出面找到了林松,他用大量珠寶收買林松幫自己盜草,並向他承諾事成之後還有重謝。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面對蘇勝開出的高價,林松自然就心動了。
林松當時並非看到什麽鬼祟身影,而是想到機關房去偷長生草,只是還沒靠近機關房就被迷暈了。
“機關房上了鎖,鑰匙是蘇勝和葛無影兩人保管,你怎麽能進到機關房裡去偷東西?”胡鼐質問道。
蘇勝不可能無故就給林松一大對珠寶,林松肯定知道什麽偷偷打開機關房的方法,並在蘇勝面前展示過。
事已至此,林松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他道:“機關房後側的一扇窗戶之前被我做了手腳,我只要悄悄打開那扇窗戶就能進到機關房內。”
眾人於是重新回到機關房前,在林松的指引下找到了他說的那扇窗戶。機關房內的三扇窗戶都是滑動式的,鎖扣都在機關房內,從外面根本無法打開窗戶。
林松在其中靠最內側角落裡的一扇窗戶的外面偷偷加了一個暗鎖,只要用鑰匙解開暗鎖,就能從機關房外打開窗戶。
因為這扇窗戶的位置十分隱蔽,再加上長生草被盜後,所有人都忙著搜查機關房裡面,沒人注意房外情況,所以這個暗鎖也沒被發現。
這下情況十分明朗了,林松想用自己在窗戶外加的鎖進到機關房內偷長生草,結果被大盜趙不同迷暈,大盜利用林松加的鎖打開窗戶潛入機關房偷走了長生草,把林松丟在了機關房內分散注意。
林松被何衝救醒後,很快明白發生了什麽,所以順勢說自己是看到機關房外有個鬼祟黑影,走過去就被迷暈,將事情推到大盜頭上。要不是房裡藏著的珠寶被發現,這個秘密他還打算一直隱瞞下去。
機關房外的暗鎖不可能是臨時加上去的,這個機關林松明顯是準備已久的了。難道他是大盜趙不同的同夥?
胡鼐繼續追問下去,林松道出:他早在半年前就在機關房外加上了這道暗鎖,因為他知道機關房內放著的都是一些極珍貴的草藥,隨便一株就能賣出天價。他打算日後離開林府時,利用這個機關從機關房裡偷些珍貴草藥走。
林祥把長生草鎖在機關房裡,這正好給了他使用暗鎖的機會,所以他才敢接下蘇勝的珠寶替他盜草。
聽了林松的話,林祥氣得發抖,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最信任的管家竟然在暗中盤算著偷東西。
林峰看著林松,冷冷地說道:“哼,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也沒想到你膽子這麽大。我就應該早點換掉你才對。”
原本安靜的林松聽了林峰的話,頓時激動的大喊起來,“要不是因為你,我會打那些珍貴草藥的主意?我好不容易得到老爺的信任,一直在用心回報。可自從你開始掌管林家後,什麽事情都不讓我插手,還總是在老爺面前告我的狀。我知道自己早晚會被你踢出林家,我為林家付出了那麽多,拿點東西保證自己後半生的生活也是理所當然。”
“你這該死的奴才,恩將仇報還有理了?”林峰罵道。
這倆人越說越離譜,很快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起來。胡鼐被他們吵得心煩,趕緊揮揮手讓捕快把林松帶下去。
從林松身上找到的線索讓他們知道了,大盜趙不同是怎麽悄無聲息地從機關房裡盜走長生草。這總算是個好的開始。
接下來是尋找大盜下落。大盜趙不同既然放出話來要盜長生草,就一定會把長生草完整的從林府盜走。胡鼐斷定,大盜一定還藏在林府某處,先前的搜查沒能發現大盜下落,說明大盜很可能已經偽裝成林府的下人,畢竟這偌大的林府還是有百十號家丁仆人的,多一個人根本也察覺不了。
所以胡鼐又命令自己手下的人,一個一個去查探林府的下人。從形貌體態,到仆人之間的互相描述,全都仔細辨查。這個過程十分繁瑣,但只要落實下來,大盜就無所遁形。
手下人忙著探查林府下人的同時,胡鼐本人也沒閑著。他把林祥林峰父子、葛無影、蘇菁蘇勝姐弟、何衝等人聚集到機關房內,與他們一同商討趙不同下一步可能的行動。
根據現在了解的情況,趙不同已經把長生草偷到手,只要解了長生草上的毒,他的盜竊行動就算圓滿。所以他之後要做的,必然是從林祥身上找尋解藥。
林祥對自己施加在長生草上的毒很有信心,他直言:澆在長生草上的,是他從西域一位神醫那花重金買來的獨門毒藥。那位西域神醫已於三年前病故,這世間就只有他一人知道此毒解法。
西域人用毒的方法與中原的用毒方法截然不同,便是江湖三大名醫齊聚丹陽,要解開長生草上的毒也要耗費大量時間精力才有可能。
何衝本人親自見識過林祥澆在長生草上的毒液,知道他所言非虛。
胡鼐詢問林祥,“林員外,你把解藥放在哪裡了?能保證解藥的安全麽?”
林祥答道:“胡捕頭你大可放心,這解藥我尚未配製,解藥的配方也沒有書面記載,大盜想偷也沒法偷。”
“這麽說來,趙不同要想解除長生草上的毒,就必須直接追問你才行了?”
“是這樣沒錯。”
“你現在就配製解藥的話,大概多久能配好?”胡鼐又問道。
林祥不明白胡鼐問這話是什麽意思,他不解地看了胡鼐一眼,答道:“用不了多久,府內都有現成的藥物,按相應的比例放在一起調和攪拌一刻鍾就行。”
“那好,你現在就配製一份解藥。”胡鼐道。
“胡捕頭,你這是何用意?”林祥有些搞不懂胡鼐到底想幹什麽。
胡鼐答道:“你不配製解藥,大盜的目標就是你,我們這麽多人看著你,大盜也不好下手。如果多一份解藥,大盜多了種選擇,他得手的機會更大,動手的可能性才更高。”
“胡捕頭這是準備引蛇出洞?”葛無影很快就明白了胡鼐的用意,他道:“可你想過沒有,多了一份解藥,我們對付趙不同的難度也就更大,如果讓他把解藥偷走,你做的一切不都白費了?”
“所以要在解藥上多做點手腳。”胡鼐心中早就想好了對策,“在保證解藥有效的前提下,最好還能對盜藥人有足夠的威脅。比如在解藥中再加上一些能讓人失去行動能力之類的毒物。”
“大盜也不是傻子,用這麽明顯的引誘方式,他會上當麽?”林峰擔心地說道。
林峰年輕,有這個顧慮正常。剩下的人都有著豐富的江湖經驗,他們都知道,攬月摘星趙不同從來不在乎被人算計。
從他盜竊前先留下消息的行為就能看出,趙不同的為人極端張狂。他這樣的人,別人對他的算計越多,難度越大,他盜竊起來只會越有動力。
只要林祥敢配藥,就不怕趙不同不敢來盜藥。
胡鼐的想法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具體能否實現他心中沒底。他對醫藥毒物這類東西沒有研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實施起來的可行性有多高,所以他又追問了一句,“林員外,你能做到麽?”
林祥想了想,回答道:“沒問題,諸位稍等。”林祥獨自走了出去,片刻後,他帶著一些草藥回到了機關房內。
林祥拿著那些草藥搗鼓一會,最後配出一團黑色的藥膏。他道:“好了,解藥配好了。”
他走到機關房後側,從一株種在花盆裡的綠色植物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片綠色葉子。林祥將配好的解藥倒入綠色葉子上,然後緩緩地將解藥包起來。
他的動作極慢極輕,好像生怕破壞了綠葉,一個簡單的打包動作做了近一刻鍾的時間還沒做好。
胡鼐有些看不下去了,他道:“我來幫你。”說著伸手就朝綠葉抓去。
“別動,小心!”林祥趕緊阻止胡鼐,然而胡鼐動作很快,不等林祥阻攔,手已經伸到綠葉上。
胡鼐也被林祥的叫喊嚇了一跳,手指碰到綠葉的邊緣,綠葉的葉片很鋒利,輕輕一碰就在胡鼐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
手指被割傷,胡鼐頓時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痛感從手上襲來,並迅速在身體中擴散開來。他全身的經脈很快就同時抽痛起來,感覺就像是有千萬根針在血管裡不停地扎,身體難受到極致。
胡鼐很快就疼得滿頭大汗,連說話也不順暢了,“林員外……快……快給我……給我解毒。”
林祥尷尬地看著疼得抓狂胡鼐,說道:“沒有解藥,胡捕頭,這綠葉是生長在西域雪山頂端的天蕁麻草葉。天蕁麻不是毒藥是極名貴的草藥,天蕁麻的葉片上有一種能刺痛神經的藥性,人只要沾上,渾身就會疼痛不止。要一直等藥力散去,痛感才會消失的。”
“要……多久,痛感才……消失?”
“如果只是沾在手上,大概要疼一刻鍾。但你是被天蕁麻直接割傷,藥性進到血液裡,至少要一個時辰,身體才能消耗掉血液裡的藥性。”
這麽疼上一個時辰,胡鼐半條命都沒了。身體裡的疼痛感越來越強烈,他這會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快……快想辦法!”
“抱歉胡捕頭,我是真沒辦法。我自己就被這天蕁麻割過兩次,都是硬挨下來的。”林祥無奈地搖搖頭,他很清楚被天蕁麻的葉子割傷有多疼。胡鼐現在還能忍著疼說話,簡直堪稱是條硬漢了。
眾人看著胡鼐疼得死去活來,一個個都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唯有何衝露出個玩味地笑容,揶揄道:“胡捕頭,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就知道胡來。這下好了,吃到教訓了吧。”
“何神醫,你可有辦法幫幫胡捕頭?”林祥詢問道。
“我為何要幫他?”何衝答道。聽他這意思,是打算袖手旁觀了。這也難怪,剛才胡鼐稱他作沒文化的江湖郎中,以何衝的性格,現在多半是不會幫忙的。
“沒本事的……就別插話。”胡鼐白了何衝一眼,口齒不甚清楚地說道。
“怎麽?想激我?”何衝一下就識破了胡鼐的用意,道:“我有沒有本事,等會會讓你知道。不是說要疼一個時辰麽,你先疼上一炷香的時間再說。”
何衝果真讓胡鼐生生挨了一炷香的疼,一炷香後胡鼐已經疼得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呻吟著。
這時何衝走上前去,凌空伸手在何衝手上、胸前、腳下一指,銀針從他的指尖飛出,精準地落在穴位上。三針齊至,胡鼐身上的疼痛感頓時大為緩解。
解了胡鼐身上的疼,何衝悠然開口道:“胡捕頭,我這江湖郎中的醫術可還過得去?”
何衝明明能救,卻讓他疼了一炷香的時間,胡鼐對何衝很是不滿。不過他也不敢把這種不滿表露出來,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又把他得罪,他要是把針收回去,自己又要挨痛。
胡鼐躺在地上休息一陣,恢復了些許體力後才緩緩爬起。他親身體會過天蕁麻的厲害,也就放下心來。解藥放在天蕁麻草葉裡,大盜貿然來偷,很容易中招。
一番折騰,不知不覺就已是寅時末了。這時胡鼐手下的那些捕快也已清查完林府的下人,將結果呈報給胡鼐。
胡鼐聽了呈報後,向葛無影、何衝等人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光,說道:“諸位可知我為什麽要讓林員外當著你們的面製作解藥?”
眾人互望了一眼, 同時搖了搖頭。
“因為我覺得,大盜趙不同可能就在你們之中。”胡鼐一邊說話,一邊觀察眾人臉色。
林家父子同時露出個震驚的表情,蘇勝面帶不屑,蘇菁和葛無影面無表情,何衝則是微微一笑。
每個人的表情都挺符合自己的性格,可誰又知道,那一個個不同的表情下,沒有隱藏著另一張面孔?
“我手下的人已經把整個林府的下人都查過了,和我料想的一樣。林府的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每個下人都在丹陽府生活很久了,他們的身份、容貌都仔細辨查過,沒有異樣,大盜趙不同並沒有隱藏在下人之中。”說到這裡,胡鼐稍微頓了頓。
“這也就說明,大盜趙不同隻可能在你們這些剛來丹陽不久的人裡面。裝成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外地人,當然比裝成一個本地人更容易混淆視聽。但我不會讓你輕易蒙混過去的。
“我現在可以確定,你們之中,有一人便是大盜趙不同。”
胡鼐的一番話說完,機關房內一片安靜,誰都沒有再說話。他們心裡清楚,胡鼐的推斷是有道理的。
大盜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憑空消失,既然林府的人都沒有問題,問題當然就在他們這些非林府的人身上了。
何衝、葛無影、蘇勝、蘇菁,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滿是懷疑的神色。
一抹晨曦微光忽從天外的雲層裡透了出來,帶著些微的暖意,夜晚的涼風這時也悄悄偃旗息鼓。
黑夜即將散去,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