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衝看著胡鼐,問道:“你說我是大盜?”
“難道不是麽?”胡鼐反問。
“你不是已當著所有人的面證明了林松是大盜,現在又說我是大盜,這不是自相矛盾麽?”何衝又道。
“我要是不先承認林松這個假的大盜,又怎麽引出你這真大盜來?”胡鼐道。
“看來你是胸有成竹了?我倒想聽聽你憑什麽來認定我是大盜的。”何衝道。
“既然這樣,我們就從頭說起好了。”胡鼐指了指昏迷在地的林祥,說道:“其實我最初的懷疑對象是他。”
“林祥?他怎麽可能是大盜?”何衝不解。
胡鼐解釋道:“他當然不可能是大盜,但卻是這場盜草遊戲的罪魁禍首。”
何衝沒有接話,他知道胡鼐會繼續說下去。
“第一個疑點出現在林峰受傷這件事上,你可還記得林峰的傷是怎麽個情況?”胡鼐問道。
“後腦杓受到致命重創,導致大量失血。”何衝答道。
“襲擊後腦杓這麽危險的部位,說明凶手是想取林峰的性命。以大盜的本事,他若襲擊林峰後腦,結果肯定是一擊致命,不會留下活口。
“可事實卻是,林峰被襲擊後至少撐了半個時辰以上時間,最後還神奇地活了下來。這就證明,襲擊林峰的不是大盜。
“這當然也同時將葛無影、蘇勝和你給排除掉了,你們個個武功高強,若是出手,林峰同樣活不下去。所以,襲擊林峰的隻可能是林府的人。昨夜林府的下人都被我的手下盯著,唯一有機會對林峰下手便是林祥。”
“你是說,襲擊林峰的是林祥?老子襲擊兒子?”何衝道。
“這也沒什麽奇怪,只要矛盾夠大,兄弟鬩牆、親友反目都是完全可能的。”胡鼐道。
“能讓林祥襲擊林峰的矛盾是什麽?”
“五色琉璃寶珠。”
“五色琉璃寶珠?”
“林峰看中了這顆價值連城的寶珠,想用長生草來交換寶珠,林祥卻不肯。”
“就因為這樣,林祥就要殺了林峰?”
“當然不是,畢竟親生父子,哪裡會這麽簡單因為一顆珠子就反目成仇了。不過林峰性子急躁,做事向來任性,林祥不肯把長生草賣給蘇家姐弟,他生氣之下肯定林祥大吵了一架。
“我在搜查林峰屋子時,在桌角處發現了一點血跡,我想應該是他們父子倆吵得急了,林峰失手把林祥推到桌角割傷了手。”
聽了胡鼐的話,何衝想起早上用早膳的時候林祥手上的確多了條傷痕,胡鼐還問過他怎麽受傷,他回答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傷。
此人果然觀察入微,這麽小的細節都沒錯過。
胡鼐又繼續說道:“林峰動手惹惱了林祥,兩人的矛盾因此升級。後來林祥應該是看到了林峰房間裡的那堆畫著八卦圖的稿紙,知道林峰在暗中推算長生草的成熟時間。長生草的成熟時間是只有林祥才知道的秘密,林祥不能容忍林峰窺探長生草的機密,再加上爭吵之後情緒激動,最終讓林祥對林峰起了殺心。”
何衝回想起林祥看到林峰倒在血泊時的樣子,的確有些浮誇,他表現出的難過有些表面化,跟蘇菁知道蘇勝中毒垂危後那種發自內心的焦急是明顯不同的。這也側面驗證了胡鼐的推論。
他點了點頭,對胡鼐的推論表示認同,說道:“就算是林祥襲擊的林峰,這跟大盜又有什麽關系?”
“林祥為了長生草可以動手殺害自己兒子,
這足以證明林祥十分在意長生草。我們現在也知道,他第一次拿出來的長生草是假的。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來看,可以推斷,林祥其實根本就不想賣長生草。” 胡鼐頓了頓,繼續道:“林祥的身體狀況不佳,我猜他應該是想把今年的長生草留著自用。然而葛無影和蘇家姐弟都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名氣、勢力極大,林祥如果貿然拒絕,很容易惹禍上身。林祥既不想得罪雙方又想自己留下長生草,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讓長生草突然消失不見。”
何衝聽懂了胡鼐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大盜是假的,這出盜草鬧劇是林祥自導自演出來,欺騙葛無影和蘇家姐弟的?”
胡鼐點了點頭,又道:“我的人問過林府的下人,林祥特意對下人們吩咐過,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一概不得隨意靠近機關房。機關房的鑰匙就只有林祥才有,林松不過是個管家,在林府裡也就是個稍微高級點的下人,但說到底也還是下人。要在機關房這麽重要的地方設置暗窗,這根本不是一個下人能做到的。設置暗窗的不是林松,是林祥才對。”
“既然不是林松做的,他幹嘛要承認?”何衝問道。
“因為林松是林祥的幫手,大盜留下字條是從林松手上傳來的,林祥的意圖他一開始就知情,他要幫著林祥把大盜盜草這件事給坐實了。”胡鼐道。
“管家幫著主人做事,理所當然。”何衝點頭說道。
胡鼐道:“正好蘇勝也來找林松盜長生草,林松趁機收了蘇勝的錢,給自己盜草找了個更充分的理由。後來事發,他也可以解釋說是收了蘇勝的錢才去盜草,沒想到遇上真正的大盜把長生草給偷走了。這樣一來,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大盜身上,沒人會懷疑到林祥頭上。”
“林祥膽子這麽小,真的敢假冒大盜?他不怕大盜找上他?”何衝反問。
胡鼐答道:“在這件事前,大盜已經在江湖中銷聲匿跡五年,是死是活都是個謎,為了長生草,林祥應該還是願意冒險的。就算大盜找上來,也是以後的事了,未來的危機永遠沒有眼前的危險可怕。”
何衝不說話了。
胡鼐繼續說道:“按照林祥的計劃,林松假冒大盜把長生草偷走。之後我們這些人在林府裡再怎麽折騰,那根本不存在的大盜都不會再出現。只要把字條上寫的時間熬過去,這事也就了結。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林峰也打起了長生草的主意,還對他動了手。情急之下他動手殺了(他自己以為殺了)林峰,讓這件事又產生了新的變數。”
“什麽變數?”何衝又開口了。
“葛無影。”
“這跟葛無影又有什麽關系?”何衝不解。
胡鼐答道:“葛無影看到了林祥殺害林峰,並以此為由要挾林祥,林祥不得不說出假長生草的事來收買葛無影,讓他替自己保密。”
“原來如此,難怪林祥要把長生草賣給葛無影,原來是自己有把柄被葛無影抓在手上。”何衝道。
“因為這個變故,再加上我發現了長生草成熟時間有問題,林祥不得不把真正的長生草交了出來。之後又自己演了一出偷長生草的戲碼,他演這出戲的目的有兩個。”
“什麽目的?”何衝問道。
胡鼐答道:“第一個目的是為了圓謊:因為大盜本身不存在,林松又被抓了,他只能自己動手盜草,讓大盜這個不存在的人物繼續出現。只有長生草再次被偷走了,大盜盜草這個騙局才不會被戳破。
“第二個目的是為了殺死林峰:林峰沒死,被你救活過來這件事在林祥的意料之外。他害怕林峰醒來說出真相,所以必須在林峰清醒之前將林峰殺死。
“他把殺林峰這件事委托給了葛無影。在拿到長生草之前,葛無影當然也不希望林祥殺害林峰這事被其他人發現,所以很容易就和林祥達成共識。趁著林祥在機關房裡製造混亂吸引注意時,葛無影正好借此機會潛入你的房間殺死林峰。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林祥和葛無影要做的事情就做完了,後面只要葛無影偷偷拿走放在機關暗匣裡的長生草,這事也就了結。雖然波折了點,最終也沒能留下長生草,但林祥至少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和性命,結果總算是好的。”
“按照你的說法,大盜本身並不存在。那之後林松偷走長生草這事又是怎麽一回事?”何衝問道。
胡鼐看著何衝,答道:“這就是問題關鍵了,林松最後離開林府時展現出極高明的輕功身法,身份可以假扮但大盜的輕功是假扮不出來的。林松的身份就變得很可疑了,一個協助林祥演戲的管家,卻在最後時刻展現出高明的輕功,盜走了長生草。你覺得這是怎麽回事?”胡鼐反問何衝。
何衝想了想,答道:“林松是真正的大盜趙不同假扮,他知道林祥拿出的長生草是假的,便幫林祥演戲騙過眾人,等林祥拿出真正的長生草來,他再趁機出手偷走長生草。”
胡鼐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也是我最初的推測。真正的大盜利用了林祥想用大盜來欺騙買家的心理,隱藏了自己的身份,直到最後才出手盜草。林祥在騙我們的同時,也被大盜給騙了。”
“騙人終騙己,林祥也是自作自受。”何衝道。
“林祥當然自作自受,但事情並非到此就結束,因為還有兩個疑問沒有解開”胡鼐道。
“哪兩個?”何衝問道。
“第一,林松為什麽要偷五色琉璃珠來陷害葛無影;第二,林松為什麽要在書房襲擊蘇勝。”胡鼐道:“既然林松要隱瞞自己大盜的身份,那麽他為什麽還要做這兩件事來增加自己被發現的風險?
“特別是在書房襲擊蘇勝這件事尤為可疑。就算他想要蘇勝身上的五色琉璃寶珠,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找個其他地方不動聲色地放倒蘇勝,可他卻選擇在書房這個被我手下人盯著的地方下手,下手後還把蘇勝直接扔在書房裡不管,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襲擊蘇勝的是他。這完全是在主動暴露自己大盜的身份,這可不合理。”
“也許他覺得沒必要再隱藏了呢?畢竟當時林祥已經拿出真正的長生草了。”何衝道。
胡鼐搖了搖頭,道:“當時長生草他還沒偷到手,仍然還有變數。大盜雖然狂傲,但做事卻很理智,這樣不理智的行為不可能是大盜的手筆。我本來懷疑林松就是大盜,可林松這樣主動暴露自己大盜身份的行為,反而讓我確信了林松不是大盜,只是個替死鬼。”
“這只是你自己的猜測罷了。”何衝道。
“是猜測沒錯,但我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測。”胡鼐道。
“你怎麽證實?”何衝問道。
“我察看過林松的屍體,他的骨骼堅硬與正常人無異。而修煉過縮骨功這種武功的人,骨骼會比正常人柔軟。大盜在眾人面前展露過縮骨功,這足以證明林松不是大盜。”胡鼐道。
何衝不禁看了胡鼐一眼,縮骨功這種功夫在江湖中十分罕見,便是久涉江湖的老手都很少有人知道縮骨功的秘密,胡鼐一個捕快怎會知道的這麽多?
胡鼐沒有理會何衝的目光,繼續說道:“確定林松不是大盜後,只要再反過來想想,大盜現身時誰不在現場,誰就最有可能是大盜。”
說到這裡胡鼐停了下來,他看著何衝,“當時不在現場只有兩個人,你和蘇勝,蘇勝中毒昏迷,所以答案只剩一個——你就是大盜。”
“原來你是因為這個才懷疑到我頭上。”何衝恍然大悟,道:“你可別忘了,我當時是在房間裡救治蘇勝。我難道還有分身之術,一邊救治蘇勝的同時一邊去偷長生草?”
“當時你的房間裡可不止你一個人。”胡鼐道。
“你說啞仆?他不過是個又啞又殘的老人,還能替我去偷長生草?”何衝道。
“一個殘疾人別的事情或許做不了,但幫你針灸治療還是辦得到的。我看過啞仆的手,他的手指和你的手指很像,上面都有一層厚繭,我猜他應該也和你一樣經常用針,懂得針灸醫術。”胡鼐道:“有啞仆幫你治療蘇勝,你就有時間去偷長生草。你會縮骨功,要假扮林松的身材也不是什麽難事。林松是你一開始就選好的替身。”
何衝沒有反駁。
胡鼐繼續道:“既然知道大盜是你,襲擊蘇勝這件事就能解釋了。為了五色琉璃寶珠襲擊蘇勝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替你後面偷長生草製造不在場證明。
“啞仆既然能幫你治療蘇勝,當然也能在一開始幫你治療林峰。你本人則從後窗偷偷溜出去,到蘇菁的房間偷走了五色琉璃寶珠,又把寶珠放到葛無影的房間嫁禍葛無影。所以現在又回到了第一個疑問上來,你為什麽要嫁禍葛無影?”
何衝還是沒有說話。
胡鼐道:“以你的本事,真的想要嫁禍葛無影,不至於留下那麽明顯線索給我破解。這不是早有預謀的陷害,而是臨時起意的倉促選擇。你不是真的想嫁禍葛無影,只是想把葛無影拖進來,把水攪渾。那麽你到底是想隱瞞什麽呢?”
他停下來看了何衝一眼,又道:“我看了林峰後腦上的傷口,就能斷定林峰不是被大盜所傷。你這位醫術高明的神醫不可能看不出來,我想你當時就應該猜到擊傷林峰的是林祥了吧。”胡鼐看著何衝道:“可你卻沒有說出來,這就說明了,你想隱瞞的是林祥襲擊林峰這件事。”
何衝沒有否認。
“你跟林祥也不熟,為什麽要幫林祥?當然是為了長生草了。”胡鼐說道:“當時長生草還沒到手,你和葛無影一樣,都不希望林祥傷人的事被外人發現,林祥如果被抓,你還怎麽去偷長生草?為了長生草,你必須保證林祥的安全,同時也要讓這件事盡快結束。你知道在這件事沒有徹底結束以前,林祥是不會拿出真正的長生草的。所以在林祥詐死這件事上,你也故意沒有拆穿。”
“林祥為什麽要詐死?”何衝終於又開口了。
“他騙了葛無影,怕葛無影來找他的麻煩,所以用詐死來改頭換面。”胡鼐道。
“他什麽時候騙葛無影了?”何衝問道。
“林祥第二次拿出來的長生草也是假的。”胡鼐道:“我是通過林峰房裡的草紙發現真正長生草的成熟時間。可我之前已經證明了,襲擊林峰的是林祥。既然都已經做到襲擊親兒子的地步,怎麽還把這麽明顯的證據留在了房間裡?草紙是林祥故意留在房間裡的,他想讓我發現這條線索,發現長生草成熟的時間有疑問。”
胡鼐又看了何衝一眼,道:“我已經說過了,林祥不想賣長生草,他想留著自己用。雖然被葛無影脅迫,不得不說出假草一事,但這並不意味著林祥會甘心把長生草賣給葛無影。他已經用假的長生草騙過所有人一次了,那麽為什麽不能再騙一次?”
“這一地的長生草足以證明,林祥在長生草這件事上說了不止一次謊。”胡鼐指了指地上說道。
“葛無影沒那麽好騙,如果直接把長生草給葛無影,葛無影多半也會懷疑長生草的真實性。所以林祥才故意留下線索讓我發現,借我之手來證明第二株長生草的真實性。林祥為了保住長生草,可以說是煞費苦心了。”胡鼐看了暈倒在地上的林祥一眼,繼續道:“可他所做的一切終究沒有逃過你的眼睛,他以為你只是他請進府來的局外人,卻沒想過你這個局外人,才是隱藏最深的盜賊。”
胡鼐又緩緩抬起頭來看著何衝,道:“你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來到丹陽,又恰好弄出醫死人的鬧劇,吸引了林祥的注意而被認出身份。林祥又恰好需要你這麽個神醫來幫他解圍,所以順理成章地邀請你進入林府。
“從一開始你就是個局外人,因為意外才卷入這場盜草遊戲中來。可這世界上真的有這麽多的巧合和意外?我看這所有的巧合和意外,都是你精心製造出來,為自己的亮相提供充足的依據吧。”
何衝沒有答話。
“你早就盯上長生草了,比蘇家姐弟和葛無影更早。你知道林祥不想賣長生草,所以就吩咐林松幫助林祥演了大盜盜草的戲碼。林松表面上是林府的管家,但實際上卻是你的人。
“本來只要騙走了葛無影和蘇家姐弟就行,可因為林峰這個意外讓事情變得失控,你不得不親自出手幫林祥解圍。後面為了圓大盜這個謊,你又命令林松襲擊蘇勝,讓我們把目光轉到林松身上。接著再讓林松以大盜的身份回林府取藏起來的長生草,主動跳進我設的圈套裡,坐實了林松就是大盜的身份。最後隨著林松自殺,這場騙局總算有了個圓滿的結局。
“我捉到了大盜,葛無影得到了長生草,蘇家姐弟邀請到了霸王獨醫,林祥成功瞞過了所有人。我們每一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以高興地離開。
“等我們全部離開之後,林祥自會拿出真正的長生草來,你只要耐心等著就好。為了這株長生草,林祥設局欺騙蘇家姐弟和葛無影,而你又在林祥的騙局後面暗中布局。這個連環局中,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才是幕後真正的棋手,也是最後的贏家。”
最後,胡鼐用一個反問結束了他的長篇論述,“我的判斷可對?”
何衝沉默、胡鼐不語。
空氣突然安靜,兩個男人互相對視著,氣氛忽然變得詭異。
寂靜持續了一陣,最後由何衝伸手將平靜打破。
“啪!啪!啪!”何衝一邊鼓掌一邊說道:“胡捕頭果然厲害,我的布局全被你識破了。”
聽到何衝承認布局,胡鼐不由露出個微笑來。黃雀雖然狡猾,但終究還是沒有逃過獵人的法眼。
“只可惜。”何衝忽然話鋒一轉,“你不該就這麽出現在我面前。”
他話音剛落,胡鼐便感覺到一股沛然殺意朝自己湧來。
只見空中黑影閃動,昏暗的山洞裡忽有寒光在四起。漫天刀影朝胡鼐站立地位置落下,刀光以極快的速度移動著,速度快到極致後,所有的光影都消失無蹤,只剩無邊浪潮般的刀勢滾滾而來,仿佛要將他這孤舟吞噬。
這是極致的快刀,這刀法胡鼐已經見識過一次。
葛無影的無影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