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南下百裡便是欒川縣,洛陽號稱牡丹之都,而欒川又有洛陽後花園的稱號。欒川縣境內山川秀麗,物資繁盛,乃是難得的靈傑沃土。
每年五月牡丹花開時節,總會有許多文人雅士趕赴欒川,隻為欣賞那漫山遍野牡丹嫣然綻放的美景。
現在已是盛夏,牡丹花開時節已過,要欣賞那滿山花開的盛景只有等到來年了。
相較於錯過時節,更糟糕的是那場數十年不遇的大旱。受旱災影響,如今的欒川境內一派荒涼,山野上那些紅花綠樹全都沒了蹤影,入眼只見乾枯龜裂的大地和光禿枯萎的老樹。
古舊的縣城裡,面黃肌瘦的災民們排隊等在縣衙門口,等待從官府領取救濟糧。沒有了雨水濕潤和人民的精心打理,泥沙堆積得到處都是,風一起便塵埃蔽天。
滿城灰霾遮人眼,一派蕭瑟映瘦顏。
在天災摧殘下,欒川人民往日的風雅氣度一絲也不剩,能夠潦草度日,便已是萬幸。
所以當那些探尋周天子寶藏下落的江湖武人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欒川縣內,他們沒有投去好奇的目光,因為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好奇。
那些江湖武人跟在洛陽城裡一樣,睜大一雙雙眼睛不停在欒川城內外的各處張望著,眼中閃爍著貪婪而警惕的目光,像是踩點的小偷。
卓無雙一路慢悠悠趕到欒川縣時,欒川已經十分熱鬧,他的到來無疑讓這熱鬧變了幾分味道。
一出現在欒川境內,卓無雙那身醒目的白袍就立刻吸引來大量目光。
無論風沙怎麽吹,卓無雙的白袍始終纖塵不染。也不見他有任何閃避和撣拂動作,就很平常的站在那裡,風沙吹到他面前自然就停了,仿佛有一道無形之牆,將他和風沙阻隔。
等他邁步離開,風沙立刻又吹起來,無形之牆隨他而動,他走到哪,哪裡的風沙就停下。如此怪異情況,便是想不吸引注意也難。
他來後不久,烏鴉盟的人也跟著出現,然後卓無雙的名字很快就在那群江湖人之間傳開了。
知道他的身份,朝卓無雙看來的人更多了,眼色也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擔憂——逆流的人竟也來爭奪寶藏,他們哪裡搶得過逆流的人,這可如何是好?
江湖人人皆知,逆流之所以名動天下成為江湖六大勢力之一,主要是因為兩個人:胡不歸和卓無雙。
這兩人是逆流的門面,也是逆流最強大的存在。
胡不歸神龍見首不見尾,江湖中人往往隻聞其名難見其人,倒很符合傳說中的絕頂高手做派。
而卓無雙則又與胡不歸不同,他是那種人過留名的性格,從不遮掩自己行蹤和名號,每到一處,總會留下明顯的蹤跡,就算刺殺也總算當面動手,不屑做那暗殺手段。
除了做派不同,兩人的性格也截然不同。傳聞中胡不歸冷靜沉穩,極擅分析判斷,遇困局總能在不動聲色之間悄然破局。
卓無雙的性格則驕傲自負、無所畏懼,做事向來直接,絕不拐彎抹角,喜歡先拳頭再動腦。他自言除非遇到拳頭解決不了的事,否則絕不動腦。而他混跡江湖近二十年,至今還未遇到過他拳頭解決不了的事。
除了不同,他們另外有一樣東西相同——從來沒有輸過。
就算逆流是最厲害的刺客組織,他們也不能保證每一次刺殺行動絕對成功,尤其是那種刺殺頂尖高手的絕難任務,失敗的概率是遠遠大過成功的。
逆流十大高手,
有六人都曾有過刺殺失敗的的情況,另有兩人是第一次刺殺失敗後,分別又進行了第二、第三次刺殺,多次嘗試之後,才終於成功。 唯有胡不歸和卓無雙兩人,從來沒有失敗,每次都是一次成功。
胡不歸刺殺鐵頭無敵蔣天嵩,飛刀悄無聲息就嵌進了刀槍不入的鐵頭之中,連人都不曾現身就殺死了一位絕世高手。
卓無雙刺殺獨臂槍王更誇張,當著獨臂槍王王業存的三千徒眾,正面擊殺了號稱百年以來槍法無敵的王業存,又在不傷王業存徒眾分毫的情況下從三千徒眾的圍殺下安然退出,堪稱神跡。
正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同在逆流之中,又同時從無敗績的絕頂高手,胡不歸和卓無雙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逆流第一高手?這所有江湖中人都好奇的問題。
然而這兩位同門高手卻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就連逆流宗主本人也不曾同時見到卓無雙和胡不歸,他們兩人到底誰更強這事一直沒有定論,於是便只有並列第一。
到了最後大家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意識,只要提到逆流第一高手,竟會同時想到胡不歸和卓無雙兩個人。
這兩人就像是兩張鮮明對比的名片,將逆流之名傳遍江湖,極大提升了逆流的江湖地位。
沒想到周天子寶藏把卓無雙這種絕頂高手都驚動了,有他在這,其他人還爭個什麽勁,誰能爭得過他?
卓無雙的出現引起眾人的擔憂,但看到卓無雙絲毫沒有要找尋寶藏的樣子,像看熱鬧一樣冷眼旁觀,眾人心裡又升起一絲希望,希望卓無雙只是路過,並不是來和他們爭搶寶藏的。
沒人敢去問卓無雙為何而來,卓無雙也不會解釋,原本熱鬧的場面突然冷卻下來。正當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大喊了一聲:“我找到了!”
這一聲叫喊把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只見在後方某個破落牆角處,兩個身著破舊長衫,看著像是儒生模樣的中年人,正一臉激動的蹲在地上翻看著一本書。
那兩個儒生抬起頭來看到眾人的目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聲大叫驚動了其他人,激動的表情立刻就變得尷尬緊張起來。
看他們表情古怪,眾人立刻就察覺到異樣,一個壯漢走上前去發問:“找到什麽了?”
“沒,沒什麽。”其中一人趕緊答道。然而他實在不擅說謊,慌張的表情露出來,就等於是在告訴對方:我在騙你,我有秘密。
那壯漢一把奪過儒生手裡的書,翻了幾頁,上面都是些看不懂的文字。雖然不認識書上的字,但好在書裡還有幅圖畫。
圖上畫的是一群人在朝拜圍在中間的九隻鼎,壯漢顯然也沒什麽藝術文化水平,看不懂畫上內容。不過這兩天為了尋找周天子寶藏,他也聽人說了不少關於周朝的故事,知道周朝有九鼎祭天的傳說。
既然九鼎和周朝有關,壯漢立刻就聯想到了周天子寶藏上。他一把抓起其中一個儒生,用書指著對方鼻子質問道:“書裡到底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普通的祭天儀式。”儒生囁嚅著答道。
“還想騙我?好,看是你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壯漢見對方不肯說出真話,揮起拳頭就朝儒生打了過去。
雨點般的拳頭落在儒生的臉上、身上,那文弱的儒生很快被揍了個鼻青臉腫。壯漢的行為是粗魯了些,但確實有效。
儒生挨了一陣便挺不住,趕緊開口求饒,“大俠,別打了,我說,我說。”
壯漢這才停止揮拳,瞪了儒生一眼,道:“快說。”
儒生揉了揉被揍得紅腫的臉,不敢再有所隱瞞,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原來這兩個儒生本是洛陽城裡的書生,他們從來洛陽的那些江湖中人口中打聽到周天子寶藏的事,對周天子寶藏產生了興趣,便也加到尋找寶藏大軍中來。
洛陽本就是周朝舊都,雖經連年戰亂摧殘,城中仍然保存有大量周朝舊籍。這兩個儒生懂得周朝金文,他們短時間內翻看了大量周朝典籍,終於在書中發現了線索,知道那傳聞中的周天子寶藏就藏在有莘之野中。
他們又查看地理志,確定了周朝時期的有莘之野就在如今的欒川縣附近。知道這個線索後,兩人連夜帶著一本記錄著有莘之野地貌的書趕到欒川縣,在欒川縣尋找有莘之野的下落。
方才他們翻看書中文字,發現旁邊的舊城樣貌與書中的描述十分相似,很可能就是有莘之野的入口。激動之下失聲叫了出來,正是這一聲大叫,吸引了眾人注意。
壯漢聽到他們說發現了周天子藏寶之地,頓時大喜,激動地抓住儒生領口叫喊道:“快帶我去。”
那兩個儒生極不情願,但懼於壯漢拳頭,隻好依大漢吩咐帶他朝舊城走去,其他的人聽到有周天子寶藏下落,頓時把卓無雙也拋在腦後,紛紛跟了過去。
欒川舊城荒廢已久,如今是連最窮最苦的人都不願進去的破落場所,城裡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不知已有多少年沒有進過人了。
灰塵和蛛網阻擋不了眾人高漲的熱情,他們跟在兩個儒生後面,兩個儒生抱著那本書走在最前面,一會低頭看書一會抬頭張望。在舊城中摸索了近半個時辰後,眾人最後在城中心一座古舊的像是宮殿模樣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了,書中記載的莘野古城就在裡面,莘野古城是有莘之野的入口,找到莘野古城就找到有莘之野了。”其中一位儒生很肯定地說道。
眾人早就按捺不住,趕緊推門走了進去。進門一看,發現裡面竟然還有兩個人在,原來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門裡的兩人聽到開門聲,轉過頭來看到眾人,露出一臉驚愕表情,很快驚愕又變成了懊惱。
人群中有人認出那兩人身份,驚呼了一聲,“噫!是余老四。”
這余老四正是那位得到記有周天子寶藏秘密古書的那位江湖草莽,本來大家都還好奇,這麽多人來尋找周天子寶藏秘密,怎麽偏就少了這位發現秘密的人。
現在看來,這余老四和他那位精通周朝金文的朋友一直在暗中查找寶藏秘密,他有記載著寶藏秘密的古書在,當然能比其他人更快也更準確地找到寶藏線索。
能在這裡看到他們,說明那兩個儒生的推斷沒有錯,這裡就是莘野古城的入口,找到莘野古城就找到有莘之野,也就能找到周天子寶藏下落。
眾人均是大喜,只有余老四和他朋友高興不起來。本來他們兩人可以獨吞整個寶藏,可現在來了這麽多人和他們搶,就算找到寶藏他們能分到的份額也少了許多,換作是誰也不會開心。
不過他們人都來了,余老四自知沒那個本事把他們全趕走,隻好接受現實,不再理會他們,轉頭繼續研究腳下的那塊石碑。
眾人看到他腳下有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用周朝金文刻著許多文字。
壯漢這時推了一把那兩個懂金文的儒生,同時朝他們喊道:“去看看上面寫了什麽。”
儒生走上前,圍著石碑解讀一陣,將石碑上的文字翻譯出來,“王室安息之所,非姬氏子孫不得入內。擅入者必受軀體殘、斷無首、人瘋癲、血乾涸、水浸身、火焚軀、照無影、風刃戮、五雷轟、鬼附魂十刑罰,化身陰兵護衛,永世不得解脫。”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警告外人不得擅自進入。不過這樣的警告對於這群渴求周天子寶藏的江湖中人,顯然是沒有什麽威懾力的。
石碑旁有一排向下的石階,階梯極深,火光不能盡照,仿佛直通向不可測的幽冥之所。黑洞洞的道路上不時有陣陣寒風吹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雖然並不相信那石碑上的警告文字,但誰也不想做那第一個走進石階趟路的出頭鳥。無論是最先來此的余老四,還是後面趕來的其他眾人,他們都停在石階入口處,等著看誰會首先按捺不住。
等了約摸半盞茶功夫, 眾人突然感到背後有一股凜然氣勢傳來,轉身望去,發現一身雪白長袍如絕壁之上無暇冰蓮的卓無雙正緩步走來。
他果然也是衝著周天子寶藏來的!
卓無雙緩緩走上前來,沒有任何言語和其他動作,人群自動散開,為他騰出道路。他隻瞥了一眼地上的石碑,然後徑直走下石階,步步深入,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眾人不由在心中暗自歎息:果然是絕頂高手,這氣魄膽識,一般人根本就比不了。
有了第一個出頭鳥,其他人頓時也沒了顧慮,紛紛跟著卓無雙的腳步走了下去。
不一會功夫,百十號人就全都深入石階中不見蹤影,只有那兩個儒生落在後面遲遲不肯進入,好像是害怕,又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身後那扇破舊的門“吱呀”一陣響,又有人來到了宮殿之中。兩個儒生立刻迎上前去,恭敬地叫了一聲,“主人。”
來人一身黑袍,四肢、身軀和頭顱全都藏在黑袍之中,只有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黑袍裡傳出來,“想不到竟連逆流的人都驚動了,嘿嘿,很好,很好!”
那個聲音朝兩位儒生吩咐道:“你們速去跟著,沿途留下記號,切記小心行事,不要暴露自己。”
“是。”兩個儒生領了命令,跟著走下石階去追趕那群江湖中人。
黑袍人走到石碑前停下,他動了動衣袖,一道寒光從衣袖中射來出來,正落在石碑之上,“啪”地一聲,石碑之上頓時現出數道裂紋。
“這次我看你怎麽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