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微起,北風吹起一絲孤寂。
蒼涼枯林搖動著窮秋的悲鳴,回響陣陣靡靡之音,山間劃過一聲狼嚎,嚎叫聲綿長幽深,懸蕩黑河上空久久不散。
趙紅停下了馬,豎耳傾聽。狼群似乎離他很遠,但今晚絕不安全。想到這裡,他將乾草塞進馬嘴裡,一邊輕撫著馬頭,一邊夾著馬肚催促她快跑,輕言:“好姑娘,快,你可以的,再加把勁,把這座山翻過去。”
如此兩下,那匹紅馬反而一趴不起,不停的響著鼻子。
她累壞了,趙紅心想,頭一次騎馬到這麽遠的地方。他歎了口氣,抬起酸麻的右腿輕騰下馬,稍作活動之後,找到一個不是很整齊的樹樁踏根而坐。
背後是一條一丈寬的清澈小溪,於侗正拿著水袋打水,趙紅瞄了一眼他的黃馬,橫臥在地上,嘴裡噴著熱氣,顯然是累壞了。
“芋頭,”他輕喚,於侗轉過頭望了趙紅一眼,手上沒作停歇,背上散開的灰色布條露出了泛著日光的鐵刀。“我去找些柴火和吃的,記得給紅馬也弄些水,動作快些,再過兩個時辰天就暗了。”
於侗朝他點點頭,咧開了一個簡單的笑容,“這山裡野味多著呢師兄,再打果子來我可不吃啊。”
趙紅望著斜路上茂密的樹林,聽了聽風聲。然後撇了這小子一眼,“鹽巴啥也沒帶,你也不怕吃吐了。”
“誒我可不嫌嘴,角村待這麽久,啥味重的沒吃過。”於侗潤了潤乾巴的嘴唇,看著山林有些期待。
趙紅取下背上的鐵刀在空中揮舞幾下,這把刀沒有刀鞘,和於侗一樣,隻用了破衣爛衫上裁剪下來的灰布裹著。只因家境貧寒,趙老頭除了酒錢以外,可就再沒閑錢給兩個徒弟打把刀鞘了。
“你這個老芋頭,”趙紅輕笑一聲,“我去看看,順便給姚師伯帶點禮去。”
說罷他兩步一躍,待到跳過小溪時突然回頭道:“記得給馬兒再割些草備著,要是有人過路記得叫我。”
於侗點頭應承,目送趙紅深入黑林之中。
論打獵的本事,趙紅也是跟著趙老頭學了不少,什麽樣的山有什麽樣的獵物,它們的習性,陷阱的製作等等,於侗倒是想學兩手,奈何農務繁忙,能有時間讓老趙頭教兩手刀法就已經很不錯了。
走進山林中,趙紅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接著瞧了一眼四處的樹木排布,而後選擇了一顆較為粗壯的大樹,三兩步爬上樹頭,環視一圈。
順著狼嚎的來處,沿著黑河邊向北三十裡就是以谷盛名的禾都,也是趙紅跟於侗的目的地。
半個月前,趙紅的師父老趙頭留下一張字條匆匆而去,稱急事上姚師兄家,七日便歸。
這老趙頭和趙紅一個姓,單名一個正字,字事成,人稱趙鐵膽,一手三今刀法在西舟山也算是小有名氣。他的師兄姚廣,趙紅從小聽到大但從未見過,聽說這位師伯在禾都開了個堂子教人刀法,有事沒事就叫趙正去一趟指點指點,在趙紅看來,指點是假,喝酒才是主題。
不過向來重視時間觀念的老趙頭,這次卻失言了。如今已過半月卻絲毫沒見蹤影,趙紅姑且認為這老頭喝蒙頭了,雖這麽想,心裡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趙紅跳下樹來,他蹲在地上四處看了看,這裡有鹿經過,於是選了三顆呈包圍圈狀的松樹,計劃在這設一個簡單的陷阱。
以往打獵幾乎都是自帶一些工具做成陷阱,少有現做的時候,而陷阱無非是一些隱蔽並能限制或者擊殺獵物的手段,
現做陷阱趙紅倒不熟練,所以這次他準備換個方法,以確保能在天黑之時吃上一口熱的。 計劃敲定,趙紅雙腳大開,他閉眼凝神,一呼一吸之間,一股淡色的炁流帶著些許暖意緩緩自身體內湧出,隨著引導,全身的炁流逐漸凝聚到兩手之中,半響,趙紅兩眼一睜,手上拇指扣著食指跟中指,余下兩指伸出,真炁居其上,隨著趙紅的引動有力的刻在了樹身上,形成一種獨特的文字印記,這種印記名為經符。
經符閃爍著淡淡白光,不消一會便隱去跡象,趙紅輕呼一口氣,滿意的點點頭。
此經符名「騰蛇」,具有迷幻功效,眼下經符起了效果,於三顆松樹相連的包圍圈內,顯現出了一些別樣的幻覺,這些幻覺因人而異,不同的人看見的皆不相同,而幻覺對靈智低的生物擁有絕對的引誘和控制力。
如此一來,只要有鹿或者別的野物經過,那一口熱食必然是少不了的。只需要在它們被幻覺迷惑的時候補上一記殺招,不過為了保險起見,趙紅再次輸入真炁,加強了一下經符的力量。
做完這一切,事情算是大功告成了,老趙頭警告過,這一類的術法絕不能讓別人看見,究其原因這老頭卻閉口不談。
趙紅皺眉凝思,這趙老頭當初把經書拿出來就讓他好好練,什麽教導都沒有,咬文爵字好不容易悟出了一些道道,練了些真炁出來,卻又不讓拿出去施展,這其中到底有什麽原因?
不過想歸想,首先還是得先把人找回來再說。
想到這裡,趙紅松開了眉頭,不管怎麽樣,總有撬開老趙頭牙齒的一天,眼下還是處理好「騰蛇」經符的藏匿比較好,不然若是真被人發現了,免不了趙老頭一頓臭罵。
要說藏匿,莫過於經書中的「太陰」經符,此經效果就像是皂角一般,洗去汙垢,不留痕跡。
趙紅閉攏雙腳,按經書的法子調動真炁,將其引到左手拇指尖,而後抵住樹身兩秒,依次而行。
真炁自指尖融入樹身,不出片刻,先前刻下的「騰蛇」經符所遺留的炁息逐漸退散,直到無法能被察覺為止。
如此一來,總算是大功告成,趙紅換了兩口氣,四下裡微風四起,夕陽西下,再過一會天色就會暗淡,好在窮秋天枯樹遍地,近日亦沒下雨,柴火絲毫不是問題。
正當趙紅拾著散落的樹枝枯葉時,一道及其尖銳的破空聲從耳邊劃過,速度快到趙紅還來不及反應,一把短劍便已刺入面前樺樹,劍身帶著一隻比鵝大半點的小鹿,入木三分,炁流撲散四處。
趙紅盯著因震擊劇烈抖動的劍柄心有余悸,那劍與他擦肩而過,倘若偏差一分,這個尚未滿二十周歲的青年必死無疑。
“怎麽,怕了?”
聲音從趙紅身後不遠處傳來,他猛的轉頭,離他不過五步的地方不知何時站著一男子。
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上好錦服,左手提著兩隻野兔,右手握著一把劍。這劍看著秀美,劍身刻著一些隸書文字,劍柄纏著黃色繡布,尾端吊著一顆紅色寶珠,價值不菲,且極具殺氣。
突如其來,無聲無息。不光是穿刺而來的短劍,還有這麽大個人,一切皆無動靜,就仿佛是一種幻覺,但卻是現實。
如此功夫,起碼二品。
趙紅下意識咽了下口水,額角冷汗悄然落下,這種高手以趙紅來說簡直聞所未聞,不禁暗想,他到底怎麽做到的?
趙紅愣在原地一動不動,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那男子動了,他眯了眯眼盯著趙紅的柴火,用提著野兔的手指了指趙紅手中的柴火, 突發的問:“怎麽用上這麽原始的進攻手段了?”
趙紅聞言“嗯?”了一聲,這人在說什麽?他心想。
那人接著說:“你就算把我控制在那陣裡,拿火也燒不死我呀。”
他說完這句,左手輕揮,野兔便被他扔在一旁,接著手作劍指像是拉線一般,那把穿刺著小鹿的短劍似乎有了意識,短暫的抖動,如同一條奔主而來的忠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到男子手中。
男子道:“你看,我習的陰性真炁,可以滅火。”他說罷便將短劍插入土中,右手直舉長劍對準趙紅,接著說:“要殺人,你得用劍啊。”
話音剛落,一股陰炁自短劍中噴湧而出,隻一個瞬時便籠罩了兩人,與陰炁接觸的一瞬就震的趙紅渾身似乎失去了知覺,如同掉落冰窟,不能動彈。
他大叫:“你是什麽人?”
趙紅打起了冷顫,牙齒不受控制的顫栗,這種程度的陰氣比嚴冬的冷風更為可怖,就像是將人自暖意中抽離,不留任何裹身之物,掩埋進廣寒白雪之中。
更何況那把長劍中刻意摁壓的殺意,僅在此站立一會,就覺得是在陰曹地府中行走,稍不注意,下一刻就會掉進無盡深淵,永世不得超生。
趙紅不禁想起趙老頭曾經說過,江湖中有一類人,這類人有著用特殊材質鑄成的獨特的兵器,這種兵器因為長期受主人以真炁溫養,用靈識相通,逐漸就有了意識,成為了一件活著的兵器,並能馭劍禦敵。
趙老頭還說,遇到這種能馭劍的人。
一個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