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我們說了韓孟詩派中的韓愈。這一章我們來聊一聊詩派的另一位開拓者——孟郊。他身上太多標簽,比如寒門孝子,比如郊寒島瘦,再比如詩中囚徒。相比於其他兩個標簽,這個詩中囚徒更能完整的概括他的一生。在詩歌造詣上,他追求嚴謹、務實,在風格上更是現實為主,用字借典極為險奇,所為被稱為“詩囚”。另外一方面,他一生的經歷仿佛一直待在被命運囚禁的牢籠裡,從來不曾掙脫出來。
孟郊(751年-814年),字東野,洛陽人。公元751年,孟郊生於湖州武康一個小吏之家,家境清貧。
孟郊出生於盛世,但是還沒有來得及欣賞盛世余暉,一場席卷全國的叛亂發生了,而且一直持續了他童年、少年時期。試想一下,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打量著這個兵荒馬亂、斷壁殘垣的世界,這樣的感受或多或少的改變了他的性格,變得有些孤僻。經歷戰亂,艱難的活著,本就不幸福的童年又迎來可一次暴擊,自己的父親去世了。從小缺失父愛的孟郊性格更加孤僻,不願意到人多的地方,隻喜歡一個人待在一起,幸好,還有書本陪著他,或許也只有在看書的時候他才會感覺到不孤獨。
父親去世後,母親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著更加貧寒的日子。孟郊不善言辭,但是他記著母親為他做的一切。如果有人問他世界上最偉大人是誰?孟郊會毫不猶豫的回答那肯定是我的母親。青年孟郊為了不增加家庭負擔,一個人去嵩山隱居,過著自給自足的耕讀生活。之後從嵩山走出,開始了遊學生涯。畢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嘛。遊歷期間,目睹了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勢力的崛起,各地武裝勢力相互傾軋,百姓苦不堪言,對其自身的詩歌風格產生重大的影響,吟風弄月已不可見,更多的是反應現實社會的詩歌流出。
貞元七年(791年),孟郊四十一歲,在母親的督促下,孟郊進京參加考試。在上一章我們就聊到了此時有些腐敗的科舉。家境貧寒,為了在繁華的長安城立足,孟郊已經借光了所有的親戚,根本沒有多余的錢來所為的結交權貴。在一個個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的權貴府前都會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窮書生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詩作,期望來回過往的人能夠回頭看一看自己的詩作。然而,並沒有。這一年的科舉,注定是沒有結果的。雖然隱隱約約的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結局,但是心中還是懷揣著那麽一絲希望。俗話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落榜後,滿心失望的孟郊寫下:曉月難為光,愁人難為腸。——《落弟》。
不服命運的孟郊決定留在長安,來年在戰。可是,命運像看笑話一樣看著這個有些天真的中年大叔。這一年不出意外的又落榜了。滿心淒苦的孟郊寫下:再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再下第》
這一次落弟,在放榜那天,孟郊身邊有個年輕人焦急的找尋自己的名字。過了一會兒,倆人共同歎了一聲氣,相顧無言,只有苦笑。後來,倆人來到了一家小酒館,互訴衷腸。沒想到兩人在文學方面有著共同的觀點,甚至有著共同的夢想。越聊越開心,兩人已經忘卻了落榜的失落,躊躇滿志的準備大乾一場。兩人相約共同進退,為這個幾經衰落的文壇注入一股新風!這一年,42歲的孟郊遇到了24歲的韓愈,至此,古文運動的兩位大咖完成了會師,韓孟詩派中流砥柱也在此刻相會。
只是生活還要繼續,倆人還要面對現實。
詩歌互唱可以繼續,但是科舉也要繼續。倆人依依惜別,各自為了自己的前程奔波。 貞元十二年(796年),孟郊四十六歲,奉母命第三次來應試,才得進士登第。人生總會在膩不經意間給你足夠的驚喜,但是孟郊這次更像是命運打了個盹,因為進士登第後直到五年後才有的官做。不去考慮以後如何,只在乎現在,欣喜若狂的孟郊寫到:
登科後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往日的狼狽和失敗就不去再提,今天登榜神采飛揚。迎著浩蕩春風得意地縱馬奔馳,好像一日之內賞遍京城名花。
在唐朝,按照慣例,在進士考試放榜的當天,當朝皇上要親自組織新科進士騎著大馬,在長安的大街上舉行豐富多彩的觀花采花活動。除了白天的宴飲觀光,重頭戲是入夜後,那些新科的進士都要到長安城北的風月場所平康裡去放縱狂歡。
多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或許這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一個人一生都在淒苦度過,那這次的開心在怎麽也不足為過。
寒門孝子在這一天的狂歡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和同年喝酒唱詩,也不是走走門路而是二話不說跑回家了。因為他要把這個喜訊告訴一直深深牽掛的母親。
早在第二次落弟時,孟郊就寫了《遊子》,表現母親對孩子的牽掛和愛意。
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
慈親倚堂門,不見萱草花。
西方的康乃馨作為母親的代表花沒來到中國之前,我們的母親代表花是萱草。它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忘憂草”。在古時候,當孩子要遠遊的時候,就會在北堂種下萱草,希望能夠減輕母親對孩子的思念,忘記煩憂。孟郊的這首詩是說:遊子已經遠遊很長時間了, 萱草都長到了台階上。母親倚在門口,卻看不見萱草花。萱草都已經長到了台階上為什麽看不到呢?因為孩子離開的時間太久了,忘憂草已經不能讓母親忘憂,這裡的不見是萱草的作用沒了。只有遊子歸來的那一刻,母親才能笑顏如花。
進士及第後,孟郊回家陪伴母親待了五年。51歲那年,獲得了溧陽縣尉的職務。(相當於現在的縣公安局長。)孟郊對此並不喜歡。整日遊山玩水,縣長看到他不乾活,就直接找了個人乾活,工資也隻給他一半。孟郊不以為意,安穩的日子讓孟郊想到了自己年邁的母親,於是就將母親接了過了。並寫下這首千古名篇《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這首詩為我們描繪了一副母親為遠行孩子縫製衣服的畫面。慈愛的母親坐在燈下,在一針一線的為即將遠行的孩兒縫製衣服。然而每一次的出行都不知道怎麽時候是歸期。母親隻好用針線密密的縫補,生怕我回的晚了,衣服已經壞了。誰能說子女像小草那樣微弱的孝心,能夠報答得了像春暉普澤的慈母恩情呢?
這首表達對母親心懷感激的詩成了千千萬萬中國人心中的首選詩歌。只要一提,就會想到的詩。
接下來的時光,命運張開了他的獠牙,讓這個堅強的囚徒徹底被壓垮。之後幾年,孟家連喪三子,還沒好好孝敬的母親也去世了。在這重重重壓下,孟郊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因病去世,終年6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