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城甩出繩鉤,從藤根上采摘了幾個瘤菌球,這是乘坐“列車”的費用。
胡子拿起一個瘤菌球,輕輕瞥了一眼,實在不忍直視,長得太難看,土黃色的表皮皺巴巴的,通體布滿蛇皮樣式的紋理,用手捏感覺很硬,搖晃幾下能聽到嗡嗡的怪音,它的形狀大小和甜瓜差不多,只是重量比甜瓜沉不少,胡子忽然想起怪物追著蘿卜跑的場景,敢情它是把蘿卜認成了瘤菌球。
瞎子看到這東西長得很古怪,總有不祥的預感,便催促胡子趕快扔進水裡,不要總是拿在手裡把玩。胡子點點頭,找準瘤菌獸露頭的方位,用力向水中扔去,瘤菌球撲通一聲瞬間沉入水中,沒多會又浮了上來。也許是得到了“瓜熟蒂落”的信息,瘤菌獸很快從水底潛上來一口把它吐下,緊接著開始做往複的巡遊運動。
瘤菌獸貼著水邊遊動,就像漂浮在水上的木頭,瞎子一馬當先跳上瘤菌獸的背,其他人看到瘤菌獸沒有大發雷霆,也放下了戒備,跟隨著瞎子的腳步,縱身一躍,穩穩的落在瘤菌獸的背上。
這瘤菌獸雖說外貌特征神似海中的霸王——鯨魚,但體型比鯨魚小太多了,估摸著也就有四五頭牛那麽大,不過這也足夠七八個人同時乘坐了,只要別在上面發生內訌,是不可能失足掉下來的。
他們蹲坐在瘤菌獸的背上,雙腿微屈重心放低,像踩著帆船一樣,此刻的他們就像置身於一個傾斜的水瓶,從瓶口進入,石階就是入口,而瓶身就是這別有洞天的空間。瘤菌獸貼著水潭邊遊動,帶領他們看到了原本無法企及的地方,那裡亂石橫出,雜亂無章,高高的石壁上長滿了黑乎乎的東西,看起來像蟄伏在樹乾上的蟬,光柱照在上面,顯現出一種詭異的通透感,周身泛著淡黃色的光,像琥珀的質感。
胡子本想要摘一些,好拿出去賣錢,可惜琥珀長的位置太高,根本夠不著,再加上瞎子的製止,也隻好作罷。
等到瘤菌獸遊到岸邊,四人趕忙從瘤菌獸背上跳到了岸上,安穩著陸,毫發無傷,落腳的位置是從石壁中延伸出來的一方小石台,石台寬度兩米左右,剛好站的開四個人,深度也只有一米半,這距離算是比較舒適,不至於讓人把臉貼在石壁上。
他們站穩腳跟後才發現,立在眼前的是一面平整光滑的石牆,照明燈打在牆上,整面牆泛起微弱的綠光,像是一塊天然玉石,牆上鑿刻的壁畫和文字也清晰的顯示出來,壁畫方見車馬龍蛇,文字卻是一竅不通,筆鋒很奇特,起筆雄渾,收筆隨意,像是一條條遊動的小蝌蚪。
壁畫所表達的內容很淺顯,無非是崇山峻嶺、大浪滔天,聚兵百萬揮師成就霸業,坐擁無數金銀財寶,儼然一副大業將成的創世之態,繼續往下看,壁畫的畫風瞬間發生轉變,百萬雄師兵敗如山倒,所有的一切都趨於頹勢,金銀財寶不見了,城池不見了,隻留下一堆無望的廢墟。
曹文書感覺這壁畫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涵義,一眼看去像被蒙了一層紗帳,只看得到膚淺的表面,卻領略不到深沉的底蘊,他盯著這些深淺相間的筆劃溝壑陷入沉思,仿佛看到了古人在勾勒內心的寂寞,也許是在表達壯志未酬的抱憾,或是自省己過的反思,細細琢磨又像是對後世的警戒,頗有些欲言又止之意。
瞎子正在研究石壁上的文字,心中暗忖古代的金文、甲骨文尚且流於世,可這種奇怪的文字卻是聞所未聞,乍一看滿壁亂麻,
細看卻很有章法,絕不是信手塗鴉,他輕皺眉頭道:“我站在石台上看到的就是這種文字,文書說一下,這是什麽文字。” “這是壁中字。”
“壁中字?”
曹文書點頭道:“是的,也就是蝌蚪文,漢書中記載,武帝末年,魯恭王破壞了孔夫子的舊宅,在牆壁中發現了使用蝌蚪文撰寫的古籍,這是史書上第一次提到蝌蚪文。相傳蝌蚪文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一種文字,西周之後就已失傳,目前流傳於世的大多是臨摹拓本,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石刻,簡直就是奇跡。”
“你認識蝌蚪文嗎?”
“不認識,幾千年來也沒有人能認識。”
瞎子道:“如果漢朝之前蝌蚪文就已經失傳,而且沒有人能認識,是不是說明石壁上的這些文字是先秦時代鑿刻的?”
曹文書用手指輕劃筆痕道:“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壁畫上軍士的服飾是漢朝獨有的,假設文字和壁畫是同一時期鑿刻的,那這文字鑿刻的時期必定屬於漢朝,如果文字先於壁畫鑿刻,那你的猜測就是最有可能的。”
瞎子笑著說:“這就有意思了,如果文字鑿刻時期真的早於漢朝,而且和開啟八卦斷龍台有關系,那這漢朝的墓主人就是鳩佔鵲巢,享用了先人的勞動成果,如果文字和八卦斷龍台沒關系,那這墓主人還是有些水平的,雖然不是他親自建造,也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工藝水平。”
“你這是先入為主,我反倒覺得這文字就是漢朝時期鑿刻的,而且還是開啟八卦斷龍台的關鍵所在,你回想一下我們先前遇到的機關陷阱,哪一個不是九死一生,還有謎題玄機,哪一個不是深奧無比,這就足以證明,這蝌蚪文就是漢朝工匠鑿刻的,是可以與玄山大墓相對應的。”
胡子聽著有些心急:“你們不要探討這文字鑿刻的時期了,抓緊時間破解機關啊。”
“是啊,兩位大哥,我們在這裡站了好久了。”
瞎子和文書轉頭看著林城城和胡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難得遇到神跡,多瞻仰了一會,差點忘了正事。”
文書盯著壁中字問瞎子:“有什麽眉目嗎?”
瞎子道:“我依然認為,漢朝時期蝌蚪文就已經失傳,而這石壁上蝌蚪文只是設計者的臨摹之作,或許他並不認識蝌蚪文,只是仿照它的筆鋒特點,將機關密匙融入到裡面,使用蝌蚪文也是為了將闖入者引入歧途,讓他們在蝌蚪文的內容上耗費精力,最終無所作為。其實蝌蚪文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筆劃走勢,我相信沒有一個設計者會在破解機關處用文字寫明開啟方式,即使文字已經失傳,因為這不符合一個高手的做事風格,畢竟不能顯露出他的智慧。”
“高手的做事風格就是把智慧顯露無遺嗎?”
“等他高到我這個程度,就學會隱藏了。”
“聽聽,這還算是個人嗎?”
“好了,不鬧了,我們抓緊時間尋找破解蝌蚪文的方法吧。”
四人打著照明一寸一寸的在石壁上摸索,從上到下,從左至右,一分一毫也不放過,可是除了壁畫和蝌蚪文,什麽痕跡也沒有。
看著大夥有些泄氣,文書說:“圖畫和文字真的沒有聯系嗎?”
這話點醒了瞎子,由於壁畫的內容太過淺顯,就沒有引起瞎子的注意,剛才的摸索只是一略而過,他到了此刻才意識到,自己被燈下黑了,奧秘總會藏在最顯眼的地方。
瞎子從頭至尾的把壁畫摸索了一遍,忽然一個圓形的刻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刻痕位於軍士集結的下方,乍看像一面戰鼓,仔細再看並不是鼓,一般來說戰鼓會正對著人,位置也比較高,是為了方便兵士敲擊,而這圓形刻痕卻是斜躺在地上。
“這是。。。”
“好像是日晷。”
“真是日晷嗎?”
曹文書對瞎子點點頭。
瞎子再次貼近日晷,仔細看了看說:“沒錯,這是一個殘缺的日晷,沒有刻度,也沒有指針。”
“什麽都沒有嗎?”
“等一下,晷面上好像有個箭頭,很小的箭頭,從箭頭指向的方位可以分辨出,日晷的時間應該是戌時。”
文書道:“你挪一下頭,讓我看看。”說完把瞎子的頭移到旁邊,自己把臉貼在石壁上。
“果真是戌時,你說的沒錯。”
瞎子看向蝌蚪文道:“我開始能摸清楚這設計者的思路了,他喜歡把細微的機關引擎藏在龐大的中國古文化體系中,我們以為他在炫耀自己的學識,可萬一是無意中的顯露呢?所謂蟪蛄不知春秋,我們的眼睛看穿了他一部分機關,就想當然的把他拉到和自己一般高,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身上,我們喜歡顯露智慧,就以為他也是這樣,興許這些機關對他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曹文書抬頭道:“你這話讓我感到害怕,我真希望設計者是那種迫不及待顯露自己的人,自負的人最容易暴露弱點,低調的人才真的是無懈可擊,如果他是後者,只怕我們以後的路會更加難走。”
在一旁沉默許久的胡子開口道:“不管多難走,我都會一直和你們走下去。”
“三位大哥,你們行行好,太肉麻了。”
林城城原地抖著身子,仿佛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曹文書敲了一下林城城的腦袋,轉身問瞎子:“你發現了什麽?”
“壁畫給出了戌時,應該不是單指這個時間段,我想設計者是在告訴我們這個時間段發生了什麽,中國的時間文化很龐大,對應的文化體系也很多,有星象、人體、地理等,可是要想參透它的秘密,還是要回歸到石壁的蝌蚪文上。”說完,瞎子輕輕捶了幾下石壁,石壁發出悶沉的聲音。
曹文書點頭道:“對,文字和壁畫如果是相對應的,那麽壁畫中的日晷告訴我們的時間信息,必定能運用到文字中,我們只需要找到它們之間的切合點,就能破解機關。”
瞎子後撤了兩步,專注的看向石壁,慢慢的,視線開始模糊,影像也變的重合,忽然,牆上的蝌蚪文竟變了模樣,像水中的蝌蚪一樣,甩著尾巴在石壁上跳動。
“你怎麽了?”文書拍了一下瞎子的肩膀,把他從幻覺中拉回現實。
瞎子搖晃了幾下腦袋說:“沒怎麽了,可能是太入神了,你們拉著我的胳膊,我想離石壁再遠一些。”
胡子笑著說:“那我們倆得小心點,一個不留神,可就掉怪物肚子裡了。”
瞎子在二人的幫助下,緩緩的向後倒去,在大約距離石壁兩米的位置,瞎子發覺石壁上的影像竟然開始慢慢變化,離得越遠,越看不清石刻的細節,沒有了這些細節,石壁上反倒顯露出更重要的信息。
“我知道了!”瞎子大喊一聲。
曹文書手中一滑,撲通一聲,瞎子的半個身子掉進了水中。所幸胡子力氣大,一把抓住瞎子肩膀,才穩住下沉之勢,正在這時,水底忽然傳來熟悉的撞擊石壁的聲音,林城城驚恐的喊道:“快,怪物上來了!”她急忙衝上前,和他們二人合力把瞎子拉了上來,不一會兒,水底的聲音就消失不見了。
“真對不起,都怪我。”曹文書一臉的愧疚。
“不怨你,是我自己大喊一聲,才嚇到你的。”
“是嘛,那我收回道歉。”
“你大爺的。”
胡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你倆別墨跡了,剛才你大喊一聲發現了什麽東西?”
瞎子擰了擰褲子上的水,站起身指著石壁說:“我已經發現了蝌蚪文的秘密。”
“什麽秘密?”曹文書急切問道。
“這些蝌蚪的腦袋對應了人體的穴位點,穴位相連的走勢正是人體十二經絡的走勢。”
曹文書瞪大眼睛,看了好半天說:“你剛才嚇著了吧,哪有什麽蝌蚪腦袋?”
“正常的看這些蝌蚪文,的確看不到蝌蚪腦袋,可是如果站遠一些,眼睛會自動過濾掉細節的干擾,你會看到每個字都有一個著重加深的鑿刻點,這些鑿刻點正是人體的穴位點。”
胡子道:“難不成還要冒險一次?”
“你們不用冒險,因為我雙眼失明,無法做出眯眼的動作,只能依靠遠距離來施加朦朧感,你們不一樣,只要輕微的眯眼睛,就能看到石壁上的蝌蚪腦袋。”
三人眯著眼睛試了一下,果真看到了蝌蚪腦袋,林城城笑著說:“這石壁可真神奇,還會欺騙人的眼睛。”
文書道:“這石壁的設計者不只是機關高手、心理高手,應該還是一位醫生。”
“你這話說的很對,能想到運用人體經絡製造機關的,必定是鑽研過醫術的人,他不僅了解人體經絡,還對人的視覺、嗅覺、味覺等在不同環境中的反應了如指掌。”
瞎子繼續說:“你們有懂人體穴位和經絡的嗎?”
“我不懂。”
“我不懂。”
“我略知。”
“懂就懂,不懂就不懂,還什麽略知。”
“好吧,我不懂。”
瞎子又說:“那你們用匕首把看到的點都標記下來。”
“好的,聽大哥的。”
胡子揶揄人的老毛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