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二年四月初一,是新科進士授官後第一天坐堂(上班)之日。
在正式上班前,張敬修很是認真地聽了番老爹的教誨。
對於老爹任首輔前的政治智慧和為官心得,張敬修自是佩服不已,他可知道老爹是個能在嚴嵩、徐階鬥得你死我活之時,仍能進退自如,在雙方的槍林彈雨中遊刃有余,不僅如此,就連極難相與的高拱也視自己的老爹為至交好友,甚至滿朝上下一提到老爹,那就是豎起拇指說,這是個光明磊落、坦坦蕩蕩的人。
而老爹給他的為官心得便是‘在人之上,視人為人,在人之下,視己為人’以及‘年輕人做官要擺架子,不輕易開口說話,但開口就要一針見血,如此才可讓人敬你’。
據張敬修所知,老爹確實也是這麽做的。在老爹入閣之初,其年紀最輕、資歷最淺、排名最末,卻獨引相體,倨見九卿,無所延納,間出一語輒中肯,使人皆憚之,更重於他相。可以說,如今在內閣中,老爹的威望更甚於次輔李春芳。
當然,道理都懂,但知易行難,這種官場智慧可能適合張居正這樣的牛人,卻不一定適合其他人,所以在後世只是個基層公務員的張敬修,也只能在踏入官場之後慢慢摸索了。
閑話不多說,去翰林院坐堂前,張敬修、羅萬化、黃鳳翔這三位一甲進士,一大早便前往吏部,去吏部文選司登記注冊,領取牙牌和官袍。
從東公生門進去,左首是兵部,右首是宗人府,與宗人府毗鄰的就是吏部,吏部乃六部之首,執掌全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遷和調動,權力極大,而吏部尚書也因此可與閣老抗衡。
登記注冊時,按照慣例要先拜見吏部堂官,也就是尚書和兩位專職侍郎,現任尚書楊博不必多說,兩位侍郎分別為左侍郎潘晟和右侍郎陸樹聲,這二人與高拱是同年,都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
至於殷士儋則和張居正一樣,掛名左侍郎做個過渡,在前幾日,就由吏部左侍郎轉為禮部尚書,當然也是過渡,並不具體負責部中事務,只是仍掌詹事府事。
到了吏部衙門,這才大清早,就有兩三百名等著候缺、署職、更換印信的外官,以及等候揀選,驗看舉人監生,在吏部衙門排了老長老長的隊。
這些排隊的官員見了三人的馬車來,都是嘟囔道:“怎又來人了?這隊都排到公生門去了,這得排到什麽時候啊。”
羅萬化見了這一幕,不由感歎:“天下四衙,吏部、翰林、科、道,這吏部還在翰林之上,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衙門。”黃鳳翔也是點頭讚同。
張敬修不待二人排隊,便命仆從拿著老爹的帖子,直接遞給吏部門吏。
這門吏本是打著呵欠,一見帖子,立即起身,到張敬修三人面前賠罪,再直接將三人引入衙門裡去,門外排長隊等候的官員都看傻了眼。
“這三人是誰?怎如此不講武德。”
“這時今科三鼎甲,那最年輕的少年郎便是今科狀元,也是張閣老家的公子。”
眾人頓時無語,原來是宰相公子,怪不得不用像他們一樣排隊。
門吏引著三人,直入文選司,黃鳳翔問道:“不是應先拜會三位堂官嗎?”
門吏解釋道:“兩位少宰不司官員授命,而且潘少宰上月已請假歸鄉,不在衙中。至於大塚宰,五品以下官員授命,幾不過問。”
三人聽了都是恍然,而張敬修則想起,這六部之首的吏部,
規矩也很獨特,與其他各部大不相同。其他部衙各司郎中遇事,都是與本部侍郎,同司員外,主事商議。而吏部各司郎中不是,而是直接面呈尚書,旁人不得過問。 吏部四司中,文選司為首,其手握天下三品以下官員升遷,可謂權柄極重。
張敬修等人來至文選司門外,但見十幾名官員等候在那,都是等的滿臉疲倦,但卻安安靜靜地坐著。至於朝房裡一名身著緋色袍服的官員,低下頭如下屬官員般,聽著堂上的文選司郎中訓話。
張敬修看了心道,難怪說文選司正五品郎中的職權比三品侍郎還大,那著緋袍的官員應是四品,卻被文選司郎中訓得如屬吏般,這威勢都可比內閣中的輔臣了。
片刻後,那位被訓的四品官下得堂來,接著張敬修幾人入了司房。
翰林考核不經吏部,故而不用看吏部官員的臉色,但三人剛剛見了那文選司郎中的威勢,都不敢怠慢,一並恭敬行禮。
這文選司郎中名為武金,見了張敬修三人,也是換了一副臉色,和顏悅色地與三人聊了一陣,這當然和張敬修宰相公子的身份有關。
之後,武金讓屬下文吏很快為張敬修三人辦妥相關手續,發給相應牙牌和官服。
這牙牌是官員的身份證明,張敬修的牙牌為象牙製成,拇指大小,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官職和所在的衙門,懸在腰帶上,以後進出衙門就可暢通無阻。
至於官服,則分為公服和常服,公服就是上朝時所穿,常服則是平日坐衙辦公時穿。
張敬修授翰林院修撰,為從六品,按照大明的官服制度,他的官服為團領衫青袍,衣綴小雜花,用烏角革帶。常服亦是團領衫青袍,只是衣邊上有四爪龍蟒金繡,補子上則是繡著鷺鷥。
羅萬化和黃鳳翔的公服與張敬修一模一樣,但常服就不同了,衣邊上沒有四爪龍蟒金繡,補子上繡的是溪敕,這也是因為官袍上那四爪龍蟒金繡,乃是六品官以上的待遇。
領完牙牌和官袍,張敬修三人謝過武金,到馬車上換了常服, 就持著吏部開具的執照和勘合,出東公生門往右行數十步就到了翰林院。
官員到任之日,自有一番繁文縟節。
三人到院前已派人知會一聲,到院時修撰官王錫爵與編修陳經邦二人迎接,並作為前導官。
翰林院大門三間,正對東長安街,此前張敬修在這大門前經過多次,這次終於走進去了。
過了三重門,便至內堂,內堂坐北朝南有五楹之廣,堂西為講讀廳,堂東為檢討廳。
講讀廳乃是正六品侍讀、侍講坐堂的公廨,翰林侍讀、侍講被稱為講官,有入直大內,為天子經筵進講之職。
至於檢討廳,又名修檢廳。乃是從六品修撰,正七品編修,從七品檢討坐堂的公廨,修撰編修檢討又稱為史官。
王錫爵引著張敬修三人至檢討廳,廳內各屬吏都是上堂拜見。
而後,王錫爵又給三人配了公案,公案上文房四寶都有,不過卻是四面開放的辦公環境,與後世的小職員辦公格子類似。
待三人都在自己公案坐下之後,王錫爵又給三人各分了一名吏員使喚,這吏員主要也就是乾些端茶倒水的雜事。
王錫爵為人謹慎嚴厲,為三人安排好一應事宜後,也不多話,直接就領著三人一並至內堂去拜會翰林院侍讀學士諸大綬。
翰林院掌印官由南京禮部尚書趙貞吉(與殷士儋一同升遷)兼任,趙貞吉很少來翰林院署事,都由從五品侍讀學士諸大綬總理院事,翰林院只是一個正五品衙門,品級不高,但尊榮清貴,是培養閣臣的部門,非翰林不得入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