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從午門出了宮城,坐著轎子直往徐府而去,一路上,四部八抬大轎極為張揚。
到了徐府,徐階引著眾人入內,領至一個花廳。
這個花廳是之前張敬修隨老爹來徐府拜謁時與徐階談話的花廳,巨大的青松盆景依舊如故。
只是這次多了四名美貌的丫鬟侍奉,以及添了不少字畫和瓷瓶。字畫出自吳中名家,瓷瓶也是蘇樣。
眾人坐定後,廳內四個丫鬟即去上好清茶、糕點,徐階也命人去將土豆和玉米抬來。
徐階抿了口茶,看向堂下末座的張敬修說:“君平,自老夫去信兩廣、福建,讓他們去尋土芋、番麥,幾個月下來,運至京城的也不過數石而已,數量雖少,所幸算是找著了。”
張敬修恭維道:“中堂將此二物尋來,若能再行推廣,必將為中堂又一豐功偉績。”
“若那所謂的土芋、番麥真如君平所學,元輔此舉可謂利在千秋之功業也。”陳以勤道。
徐階聽了撫著胡須,感慨道:“老夫宦海沉浮四十余載,到了今時的地位,又哪還在乎什麽千秋功業,只是想趁著還在這位子上,盡力為百姓們做些事罷了。”
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君平所說的高產作物過於誘人,老夫才令人去尋來一試而已,若是真可功成,那確是我大明之福。”
見徐階這麽說,堂中眾人都道:“元輔為民之心,實為我等為官楷模。”
徐階笑了笑,端起茶杯繼續喝著茶。
徐階貪腐雖更甚於嚴嵩,但二者不同之處,便是在於徐階始終有經世濟民之心,也做了些為民的實事,而非像嚴閣老那般一門心思地想著怎麽順嘉靖皇帝的心意。
一盞茶後,幾個下人抬了五個籮筐進了花廳,張敬修抬眼望去,見其中三個籮筐中裝著的正是土豆,只是個頭隻如雞蛋般大小,和後世的小土豆類似,不是張敬修期待的那種一個就有成人拳頭般大小的土豆,讓他微微有些失望。
至於另兩個籮筐中則是玉米粒,顆粒不大,不過想來是經過風乾,製成種子的緣故。
眾人都圍上前看,陳以勤拿起幾個土豆,仔細瞧了一陣,又抓了把玉米種子,問道:“這便是土芋和番麥嗎?果然像是一門糧食。”
張居正拿起一顆玉米粒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吞入腹中,點頭道:“確實是一門好糧食,這乾粒嚼起來如麥粉般,可見也是易於儲存的糧食,若是其產量真可超麥子,就可在北方大量推廣。”
說完又看向張敬修,問道:“你可知此二物種植之法?”
張敬修道:“略知一二。我從那海商得知這二物時,也細問了種植之法,那海商說佛郎機人佔據呂宋島後,就大量種植此二物,故而其也了解了一番佛郎機人的種植之法。只是不知會不會南橘北枳,故而需試種後,再仔細察其理。”
李春芳頷首道:“畢竟是新作物,確需慢慢摸索。”
“元輔,不知可否將這些種糧交給下官試種?”張敬修道。
徐階臉上滿是笑意:“老夫正有此意,此事就托給君平了。”
張敬修鄭重道:“下官定不負元輔所托!”
對於這土豆和玉米,張敬修可是心心念念很久了,因這兩種作物剛傳入大明不久,他也就只能通過徐階,借助朝廷之力,才能尋得這麽多種子。
作為穿越人士,他可是知道,從萬歷中期開始,大明朝就進入了小冰河時期,
氣溫驟降,自然災害頻發,導致糧食大量減產,由此引發糧食危機,致使民亂此起彼伏,內部矛盾更加凸現,最終使得大明朝再難以支撐下去,轟然倒塌在民亂和滿清的鐵蹄下。 所以,於他而言,其他任何事都比不了推廣土豆和玉米這種耐寒的作物,使二物在小冰河來臨之前,就得以廣泛種植於全國各地,以度過那艱難的天災。
思緒間,張敬修又想起了另一種高產作物紅薯,紅薯雖非耐寒作物,但極適合在南方種植,必須要想辦法從西班牙人手中引進來。
張敬修當下道:“元輔,下官還從海商那裡聽聞,佛郎機人手中還有一名為甘薯的作物,其產量更甚於土芋和番麥,畝產可達數十石,勝種谷二十倍,只是那佛郎機人視甘薯為奇貨,禁不令出境,故而下官以為,我朝要設法從佛郎機人手中獲得這甘薯種子。”
四位閣老聽了都是滿臉不相信,世上怎可能會有如此高產的糧食?
“哦,竟有如此奇糧。只是聽君平所言,這等好作物怎都在海外,我大明天朝上國,卻只能從外引進?”徐階似笑非笑道。
張敬修可不會大廢口舌去向這位隱藏的禁海派首領去解釋那世界地理大發現,而是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海外之廣袤,實不下於大明,有此奇糧,也不足為奇。”
說道這裡,張敬修試探道:“我大明自禁海以來,長期閉關鎖國,對海外之事一無所知,實不利於國家長遠發展。
據聞,佛郎機人佔據呂宋,無缺糧之憂,其中就多賴甘薯、土芋及番麥三物,我朝卻因海禁而不知其為何物, 以至其引進還得靠海商往返。
因此,下官以為,我朝僅僅隻開放月港、奉化遠遠不夠,需得全面放開才可,我大明泱泱上國,當海納百川,而非是固步自封,元輔以為然否?”
徐階沉吟良久,方正色道:“昔年三寶太監七下西洋,糜費甚多,今因倭寇故,開放月港、奉化二地,已然是違背祖製,又豈能再繼續放開口子。更何況,我大明地大物博,如何能因海外一些風物大開海禁。對於甘薯那奇糧,還可命海商擇機引進,然開海之議,君平卻不可再提!”
李春芳對徐階之言也是讚同,說道:“元輔所言極是,海外有奇糧,我朝自當引入,不過大開海禁,卻非必要。”
陳以勤也是讚同海禁知隻可小開,不可大開。
而張居正則是默然無語,他在開海所獲得的實利及張敬修的影響下,對大開海禁是持支持意見的,因此也將張敬修那全面開海的條文潤色,私下呈給隆慶皇帝,只是看徐階的態度,想要促成全面開海,絕非易事。
須知,這不僅僅只是徐階個人的意志,而是其背後整個利益集團的意志。因此,就算徐階離朝,不再擔任首輔,要想全開海禁,也必定會有一番紛爭。
張敬修張了張嘴,說道:“是下官考慮失當了。”
徐階笑道:“非是老夫不讚同全開海禁,而是祖製不可違。但是君平所言那甘薯,確需引進,老夫不日便去信浙江、福建,命二地官員設法從佛郎機人手中取得那甘薯種苗,到時看看其是否確如君平所言,可達數十石的畝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