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極殿,隆慶帝也不坐禦輦,而是朝著張敬修笑道:“張卿就陪我走一段路吧。”
在非正式場合,皇帝經常不自稱“朕”,隨便怎麽自稱都可以,朱棣批奏章甚至用過“俺”字,但隆慶這種親切的態度就讓群臣眼熱不已。
張敬修卻未作他想,跟在隆慶身後,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往乾清宮走去。
此時,大部分官員都已離開,徐階遠遠瞧了一眼往禁中去的一行人,偏頭對張居正說:“君平簡在帝心,真是太嶽之福啊,只是太嶽可切莫讓他成為第二個嚴東樓了。”
張居正聽了,微微一笑:“吾非嚴分宜,他又如何能成的了嚴東樓。”
徐階聞言大笑,負手走出皇極們,直往文淵閣去。
張居正看著徐階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
張敬修隨著隆慶來到緊挨著乾清宮的西暖閣,陪著隆慶吃了頓早膳,碗碟自然是隆慶極為喜愛的‘春宮瓷’。
讓內侍撤走碗碟後,隆慶見張敬修要起身站著,就擺了擺手,說道:“張卿就坐著吧。我今日叫你來,乃是為自鳴鍾之事。”
張敬修了然,前幾日馮保已是將他親自設計好的自鳴鍾樣式圖紙,連同所需材料皆遣人送入張府,工匠們也已開工。
張敬修已將這自鳴鍾工坊交予二叔張居敬打理。
張居敬接手之後,就著手擴大工坊規模,招收了一批技藝不錯的木匠雕匠,專門設計製作自鳴鍾的樣式,至於原來的工匠則負責製作自鳴鍾的運行系統部件,因此產能仍是有限。而張敬修還命王柱等工匠繼續研發,繼續將鍾縮小化,爭取把懷表和手表都製作出來。
“卿且看看這兩份圖紙。”隆慶讓一旁伺候的內侍將禦案上的圖紙遞給張敬修。
張敬修雙手接過圖紙看過,松了口氣,還好這為被戲稱為‘小蜜蜂’的皇帝給的都是正常樣式。
這兩張圖紙所畫的自鳴鍾樣式都具有典型的皇家風格,看其標注的尺寸則是一大一小。尺寸小的自鳴鍾樣式為雙龍戲珠,那‘珠’便是鍾盤;尺寸大的則是‘通天塔’型,看其標注的大小,足有一小層樓那麽高了。
隆慶見張敬修看完圖紙,笑著說:“朕那日看了自鳴鍾後,便覺著這宮中需大小兩座自鳴鍾方可,小的就放在朕的寢宮之中,大的則置於禦花園,故而便命禦用監設計了一大一小兩種式樣。”
張敬修對此自然是喜聞樂見,但隆慶這大鍾,以他那小作坊的工藝及製作水平,要完成可不是件易事。
於是他裝作猶豫了一下,朝隆慶說道:“陛下,這兩座自鳴鍾設計的樣式都極為精美,尤其是這大鍾,更是設計的壯觀大氣。只是臣那自鳴鍾工坊中,技藝精湛的工匠不多,若要將陛下這兩座自鳴鍾做好,非是一時之間就能做好的。”
隆慶聞言,稍微想了想,含笑道:“無妨,朕從禦用監中撥些工匠給你,那樣式就由禦用監的工匠來做,你家的工匠只需做好鍾內各個部件即可,這樣卿就不必擔心做得慢了吧。”
禦用監乃是內廷中的工部,掌造辦宮中一應禦用之物,監中工匠技藝都是不凡,張敬修對此也是眼饞已久,當下道:“有禦用監的工匠做樣式,那自是能很快就把鍾做好。”頓了頓,接著說:“陛下,關於這自鳴鍾,臣有一請。”
隆慶道:“卿有何請,且盡說來。”
張敬修道:“臣自格物得出這自鳴鍾計時之理後,
便召集工匠將心中所思自鳴鍾研製而出,臣也有意建一作坊,專門製作這自鳴鍾販賣。只是自鳴鍾內部構件雖是精巧,但要仿製也非是難事。故而,這自鳴鍾投入市場,必定有人仿造,若是如此,那臣耗費錢財精力研製出這自鳴鍾,豈非是為他人作嫁衣?” 隆慶點頭道:“確是如此,所以卿是想請朕下旨讓人不得仿造自鳴鍾嗎?”
張敬修笑道:“臣豈是敝帚自珍之人,臣是想與陛下一同開設這自鳴鍾作坊,只要陛下允許這做好的自鳴鍾可刻上‘內造’字樣,陛下就可得這自鳴鍾的五成利潤。”
隆慶一愣,而後玩味道:“你既說自鳴鍾仿造並不難,朕令人仿造後置於皇店中專賣便是,何需與你同開作坊。更不用說,你與朕合作建作坊之事,若是傳將出去,怕不知有多少大臣會彈劾你呢,甚至朕都會被罵‘以奇技淫巧搜刮民脂民膏’。”
張敬修聽隆慶這麽說,笑著解釋道:“陛下,眼下這大明朝的官員勳貴們哪個沒有經商?而且他們所作的多是些鹽鐵、絲綢買賣,侵吞的是朝廷之利。臣與陛下合開這自鳴鍾作坊,再以‘內造’專賣,將其打造成富豪之家不可缺之物,便可將價格定得高些。
如此一來,能買得起這內造自鳴鍾的,無外乎是勳戚,富商和高官顯爵者。而這正是臣心中想做的生意——‘賺有錢人的錢’。而想要賺有錢人的錢,這‘內造’之名就有大用了。臣估算了一番,這自鳴鍾坊若是能按臣的設想來開,一年淨利幾十萬兩銀子是有的。陛下若是與臣同開自鳴鍾坊,內帑也能多一財源了。
至於陛下說由宮中開設作坊,陛下也知皇家產業並不算少,為何內帑仍是年年入不敷出?以至於陛下都需精打細算。內帑為何如此,依臣看來,無非在一個‘貪’字。若是宮中開這自鳴鍾坊,恐怕每年所得利潤反還不如與臣合開。 而陛下與臣合開自鳴鍾坊,只需陛下禦批‘內造’二字即可,其余諸事,皆由臣來打理。”
這也就是眼前的這位天子是隆慶皇帝,他才敢這麽說,若是面對這位的老子,他這麽說就是在找死,‘這賺錢的事居然不讓朕插手?’…….
果然,見張敬修說得如此直白坦誠,隆慶皇帝不由心動起來,登基一年多來,他已多次因宮中采買之事向戶部要錢,但卻被戶部尚書馬森頂了多次,以至於他還委屈地向戶部回復‘頃以內府缺用,偶一購買爾’,以此來向戶部打秋風。
再者,他也確實就是不想管事的性子,這不用管事每年就可得一大筆銀子,這樣的好事哪裡去找?
想到這裡,隆慶忍不住撫著雙手說道:“張卿的提議深合我心,朕便依張卿所言,來賺一賺這有錢人的錢。”說著還哈哈大笑起來,使得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湧出些血色來。
張敬修見隆慶答應,也是大喜,忙道:“臣謝陛下成全。”
他與皇帝合作開作坊,看似忙上忙下,還要分一半利潤給皇帝,但其實並不吃虧,用了皇家的名義,這奢侈品牌就能真正快速做起來,這樣就算其他人仿造,也絕難有這種品牌效應。如此一來,他的自鳴鍾利潤空間也要比別人大得多。
當然,除了這高端的自鳴鍾,他同樣計劃單獨開設一個作坊,專門製作簡易低端的自鳴鍾,以此與‘內造’自鳴鍾互補。而他是有先發優勢的,只要辦起來了,便可搶佔大片市場,他自然也可日進鬥金,有錢去幹些其他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