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從文淵閣出東華門往左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便來到北中門外,這裡是太監、雜役出入最多的地方,在萬歲山、太液池左右,聚集了十二監、四司、八局,統稱內府二十四衙門。
此時正剛到戌時,二十四衙門之首的司禮監中,燈火通明,三位秉筆太監——馮保、陳洪、李芳正在給內閣票擬過的奏章批紅。
三位大璫照例用朱筆在內閣票擬後的奏章上打了勾,然後便挑了些重要的奏章,準備送至大內,呈給隆慶皇帝禦覽。
這時,馮保朝著對坐的陳洪笑問道:“陳公公,不知老祖宗身子可好了些?咱家近日公務繁忙,未得空閑去拜訪老祖宗,著實有些罪過了。”
陳洪年紀比馮保稍大些,長得倒也不差,只是眼中不時閃過若有若無的厲色,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個好親近的人。
陳洪面無表情地瞟了馮保一眼,淡淡道:“勞馮公公掛懷,老祖宗好著呢,要不了幾日便可回司禮監理事。”
馮保道:“那便好,老祖宗不在,咱家做事都是戰戰兢兢,生怕出了錯。”
一旁整理奏章的李芳聽了,插嘴道:“馮公公說的是,老祖宗不在,就和沒了主心骨似的,做什麽都不敢放開手腳。”
陳洪‘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恐怕兩位心中不是這般想的吧。”
馮保、李芳臉色皆是一變:“陳公公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陳洪的聲音又細又冷:“老祖宗病了,豈不是正合二位心意?李公公,咱家這話說的可對?”
馮保用鄙夷的眼光隱晦地看了陳洪一眼,沒有說什麽,隻不緊不慢地整理著案上的奏章。
而李芳聲音也冷了下來:“陳公公有什麽話就直說,咱家是光明磊落的爺們兒,可不像陳公公這般說話藏著掖著的。”
啪!
“放你娘的屁!”陳洪冷不丁拍案起身罵了一句,又嘲諷道:“前幾日老祖宗病養,不就是你這小人趁機在皇爺跟前進讒?怎麽著,真當自己是宮裡的禦史了?”
李芳是個奇特的太監,別的太監都是變著法子拍皇帝的馬屁,而李芳不但不逢迎媚君,反而和科道言官般,喜歡直言進諫,時常向隆慶進言裁撤亢員,減少宮中不必要的花費,倒也多次被隆慶誇獎。而前些日子,滕祥、陳洪、孟衝爭向隆慶獻媚藥,李芳便有些看不下去,在隆慶面前說了些滕祥等人為非作歹之事。
此刻,聽陳洪這般說,李芳冷笑道:“你們若只是給皇爺獻些奇技淫巧也就罷了,如今竟敢向皇爺進獻那虎狼之藥,咱家跟了皇爺十幾年,怎容許你們這般害皇爺!”
陳洪聽了李芳的話,心中暗道:好你個李芳,這回你死定了!面上卻道:“聽李公公的意思,這宮中就你是忠於皇爺的嗎?”
接著又一字一頓道:“李公公雖是從龍之臣,但別忘了,老子認乾爹的時候,你還在酒醋面局裡搬壇子呢。”
李芳臉露譏諷之色,反擊道:“我也聽說,你陳公公是因為刷尿盆子刷得乾淨,才被提拔上來。”
馮保在一旁聽著二人鬥嘴,暗笑不已。
而陳洪臉色頓時變得鐵青,顯是極為憤怒,竟挽起袍袖,吼道:“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老子要你這只會嚼舌根的東西好看!”繞過桌案就欲揮拳打向李芳。
李芳也不示弱,站起身來,和陳洪如兩隻對陣的公雞般,眼看著就要上演全武行。
“哎呀,
兩位公公何必動氣呢,我等都在司禮監辦事,以和為貴呀。”這個時候,馮保終於沒有再繼續冷眼旁觀,而是起身站在二人中間,將二人分開。 正在這時,大堂外當值的幾個小太監聽到堂中動靜,慌忙走進大堂。
馮保立即朝小太監們喝道:“誰讓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小太監們頭也不敢抬,躬著身子誠惶誠恐地退了出去。
大堂中只剩三人後,陳洪、李芳仍互相喝罵不止,只是有馮保隔在中間,倒也都慢慢冷靜下來,沒有了再動手的意思。
陳洪冷冷地看了李芳一眼,一甩袍袖揚長而去。
李芳則向馮保感激道:“今兒個多謝馮公公了,否則還不知要鬧出什麽笑話來。”
馮保笑了笑,說道:“李公公哪裡話,是李公公給咱家面子。”
“今兒個就勞煩馮公公把奏章呈給皇爺,咱家有些疲倦,便先走一步了。”
“李公公且去。”
李芳走後,馮保一人在司禮監大堂中自言自語道:“此二人不足為懼,隻待滕祥那老家夥退下來後,內相之位,必為咱家取之。
原來,自前不久掌印太監滕祥病養後,三位秉筆太監心思都開始活絡開來。滕祥年事已高,難以理事,這掌印太監的位子自然就要空了出來。
按著資歷,馮保是最有資格接任有‘內相’之稱的掌印太監的。他於嘉靖十五年便已入宮,並從內書堂科班出身,乃是根正苗紅的內翰。憑借著出眾的才學及一手傲視群宦的書法,馮保從內書堂‘畢業’後,就一直在司禮監中的各個下設機構中打轉,並於嘉靖三十九年升管文書房,任司禮監秉筆太監。今上登基之後,他更進一步,接替滕祥成為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並提督東廠、禦馬監,是實打實的內廷‘次相’。
陳洪是滕祥的乾兒子,滕祥則是嘉靖最信任的太監黃錦門下,黃錦恩養之後,滕祥接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因此陳洪也得以晉為秉筆太監,並仍掌著禦用監事。相比於馮保,陳洪雖是資歷有些不足,但其一意媚君,深得隆慶心意。
至於李芳,則是裕邸舊宦,從龍太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隆慶登基後,也由裕府總管太監轉為秉筆太監,並提督上林苑,兼掌內官監、神宮監。
馮保雖是資歷深,為內廷中的二號人物,但因為嘉靖皇帝不信任太監,認為太監只能做做服侍人的工作,將批紅權牢牢抓在手中,再加上當時的內閣過於強悍,都是夏言、嚴嵩、徐階這些老奸巨猾之人,所以司禮監的諸位仁兄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被廢了武功,每天除了在內閣票擬過的公文上打勾之外,屁都不敢放一個。以至於到了隆慶朝,司禮監的太監們還是低調的很,不敢對政事指手畫腳。
於是專司造辦宮廷中一應禦用之物的禦用監便脫穎而出了,你不用太監幫你處理政事,但吃喝拉撒總得有人管吧?日常用品總得有人送吧?這就像《滲透》中的許忠義一樣,掌管禦用監的陳洪,在內廷中權勢也越來越大,雖沒有馮保那般根深蒂固,但也不在馮保之下。
而內廷和外廷不一樣,雖說也講究資歷,但各主事太監的位置,主要還是看皇帝的心意,畢竟太監只是皇帝的家奴而已。在在大明朝,再有權勢的大太監,其命運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間,而非像唐朝那般,權力大到可以將皇帝視為傀儡,甚至行廢立之事。他們只有寄身皇室,依主子而為根,方能安身立命。倘若有一朝被皇室主子所棄,便如斷根之樹立刻枯爛而死。
……
陳洪出了司禮監,便直往滕祥居住的小院,滕祥乃是宦官之首,在宮中有一個單獨的院子。
“乾爹可好些了嗎?這麽晚來找您,真是孩兒的罪過。”陳洪一邊扶著滕祥坐起,一邊輕輕拍著滕祥的後背,又替滕祥揉捏按摩,手法很是熟練。
滕祥舒服的眼睛眯了起來,好一會兒才說道:“老了,晚上總睡不下覺,倒正要個人來說說閑話。說吧,遇著什麽事兒了。”
“好叫乾爹得知,李芳那雜碎真不是個東西......”陳洪憤憤地向滕祥說著說著李芳的事。
滕祥聽陳洪說完,有些恨鐵不成鋼道:“你呀,還是這麽沉不住氣。跟了我這麽久,討好主子的本事是學到了,可其他卻一樣沒學,指望你為我養老送終,我還真是有些不放心呢。”
陳洪全無在旁人那裡的囂張氣焰,隻陪著笑臉道:“是,是,這不是來請教您老了嗎。”
滕祥慢悠悠說道:“我在正德四年就入了宮,熬了十幾年,在先帝爺登基後慢慢往上爬,又拜在黃公公門下四十年,到了年近七十才到了今天這個位子。 ”
陳洪奉承道:“您老服侍了三位皇爺,那可真是三朝元老了。”
滕祥得意的笑了笑,道:“雖說我這老不死的熬死了不少人,但在宮中,熬是熬不出頭的。先帝爺那麽難伺候的主子,對咱家也是恩賞有加,憑的就是辦事合主子心意,也懂進退。”
陳洪連連點頭說是。
滕祥說著又歎了口氣道:“我這身子骨自己知道,恐怕沒長時日可以活的了。這掌印的位子,我自然是推薦你的,可這不是我推薦就有用的。我下來後,旁人無需為懼怕,隻馮保,你要時刻小心應對。”
陳洪納悶道:“馮保雖是資歷比孩兒深,但他又不得皇爺喜歡,也很少在皇爺跟前走動。倒是李芳,是從龍舊宦,跟了皇爺十幾年了......”
“眼界子淺。”滕祥打斷道:“咱們做奴才的,不去順皇爺的意,反而去做什麽宮中禦史,就算與皇爺再是親厚,時日長了,豈能不惡了主子。
而馮保雖不討皇爺的喜,可皇爺也不惡他。馮保是個聰明的,早早就靠了李貴妃和小爺,出身也好。你若是無外力相助,必鬥他不過。”
陳洪若有所思,問道:“那孩兒該如何做。”
滕祥微笑道:“你想想外廷之中,皇爺最信重哪位大臣?”
陳洪想了想道:“莫不是徐閣老?”
“愚蠢!”滕祥喝罵道:“皇爺早就恨不得把徐階趕走,這你都看不出來?你就不能想想不在朝中的?”
“高新鄭!”陳洪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