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貞見范應期雖是笑容滿面,但總覺其笑容中有些莫名的意味。
接過稿紙後,王世貞眼睛往上一掃,見文章篇名為‘西山遊記’,再一看署名,心下微動,認真從右往左看了起來。
‘隆慶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午,應友陳元忠所邀,赴西山文會,余欣然起行。至西山,見山色如娥......。及至翠微亭,群賢畢至,文會始矣......。余遊西山始此。’
將寥寥兩百余字看完,王世貞明白范應期為何笑意莫名了。這文章與他所倡‘複古’大相徑庭,倒與曾和他有過罵戰的同鄉歸有光文風相似。
“鳳州兄以為此文如何?”范應期促狹問道。
王世貞微微一笑,未作點評,將問題拋了回去:“伯禎以為呢?”
范應期道:“往日這等山水遊記,都是極盡辭藻,以華麗難懂的文辭渲染山水之美。但吾讀此文,隻覺其以寥寥數語,以景敘情,以情應景,讀來仿若有冬日圍爐品茗、夏夜柳堤信步之閑適。”
聞言,王世貞點頭笑道:“吾亦有此感,只是吾想問的是,此文為佳作否?”
范應期哈哈一笑,正色道:“此文不事雕琢,不拘格套,雖文辭流俗,然其中意境,清新活潑,以精誠動人,非堆砌辭藻的文章可比,自可算得上是佳作。”
王世貞聽了,良久才道:“此文雖與吾所倡不和,但其中情理,吾亦實愛之。”
而後又歎道:“可惜歸震川不在,否則他見了此文,必定心喜。”
范應期心中詫異,看了看王世貞,見其神態不似作偽,誠心讚道:“鳳州兄真宗師氣度也。”
王世貞和歸有光兩位文豪之間的罵架,很多文人都知曉一二。
在《藝苑卮言》初稿中,王世貞評價歸有光的文章‘如秋潦在地,有時汪洋,不則一泄而已’,這評價就有些刻薄了。於是歸有光也爭鋒相對,在《項思堯文集序》中譏諷王世貞為‘妄庸巨子’,同時,在文章中對王世貞主張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不以為然。
王世貞得知後甚為惱火,回道‘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我嘛,狂妄是有的,但要說平庸,我可不敢認帳。這話也說得也是霸氣凌人。話傳到歸有光耳中後,歸有光則毫不客氣地回敬道‘唯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
兩人雖有罵架,不過眾人不知的是,在前兩年,年已花甲的歸有光參加了他科舉生涯中的第九次會試,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中了個三甲進士,與范應期成了同年。而歸有光中試之後,被授了個長興知縣。歸有光赴任時,王世貞還寫了兩首情真意切的詩予以送別。可見二人雖是文人相輕,卻也惺惺相惜。
故而王世貞才會感歎歸有光不在。
當下,王世貞拿起那篇《西山遊記》親自在讀與眾士子聽。
眾人聽完文章,都覺平平無奇,就是市井老嫗都能聽懂。不過細品之下,卻覺文章語淺情深,不約而同地生出悠然閑適之情,都有一種‘原來文章還能這樣寫’的感覺。
在場眾人,基本都是入京赴考的舉人,品味和見地自不會太差。
不會因王世貞念出文章就轟然叫好,亦或是覺得不合己意就一陣狂噴,此時的讀書人,士風猶存。
見眾人沉浸在文章之中,王世貞點評道:“此文別開蹊徑,言語近俚,卻以情動人,可開一代文風。”
范應期在一旁也是點頭讚同。
眾人聽了都是驚訝,
王世貞雖隻點評寥寥數語,但這評價可著實不低,尤其是從他這一代文宗口中說出。 眾人開始交頭接耳,相互討論起來,有人覺文章寫得極好,當得起王世貞那樣的評價。也有人是不信服的,覺得文章如白話一般,難入大雅之堂。
這時,之前文章被點評過的一名士子起身道:“敢問這文章為哪位兄台所作,在下想要請教一二。”
眾人聽了都靜了下來,他們也想看看是誰得了王世貞這樣的評價。
“是在下所作。”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心下暗道:原來不過是個少年郎,難怪會寫出這種文辭淺顯之文。
而後轉念一想,赴今日文會的大多是些舉人,難倒這少年就已是舉人了?
只聽那少年先是朝亭子中施了一禮,朗聲道:“晚生張敬修謝鳳州先生、狀元公點評文章。”
又朝那士子問道:“敢問兄台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聽。”
其實張敬修心中頗有些鬱悶,他本是隨筆之作,隻為應付場面,沒想到王世貞竟給出那樣的評價,讓他想低調些都不行。
“莫不是十六歲中解元,當眾十步成文的那個張敬修?”
“想必是了,吾看過張解元的鄉試文章,與此文文風類似,初看樸實無奇,細品卻又平中出奇。”
“難怪能得鳳洲先生如此點評,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
眾士子都竊竊私語起來,紛紛誇起張敬修的文章來,殊不知這些誇讚的人中,剛剛還在質疑那篇《西山遊記》文辭流俗, 言語淺顯呢。
那名說要請教的士子拱手道:“在下東阿於慎行,久仰張解元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停了一會,於慎行道:“張解元此文與當今主流文風大為不同,不知張解元對今複古之風有何見解?”
眾人聞問,皆側耳傾聽,看張敬修如何看待當前聲勢浩大的‘複古派’。
亭中的王世貞、范應期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張敬修,含笑作傾聽狀。
尤其是王世貞,如今的他已接過李攀龍的大旗,是‘複古派’的中堅人物,故而也想認真聽聽這才學出眾的後學晚輩有何高論。
張敬修沉吟片刻,回道:“學習古人可也,但不可拘泥於古。於文而言,古何必高?今何必卑?若一味仿古,文章又如何能更進一步?
國朝文章垂世百年,已是到了求新求變之際,台閣體、道學體及模擬抄襲前人的擬古派皆僵化玄虛,缺乏真情實感,皆已走到盡頭。
鳳州先生所倡‘真情’二字便極好,只不過既言真情,有何必複古?到了如今,若是不能再進一步,又唯有退回去了,那樣與走回頭路有何異?
因此,吾以為,文章之道,學古可,但切不可拘泥於古。須知,古人之法顧安可概哉!我等作詩文,當以性靈而發,信腔信口,皆成律度。如此,就算言辭趨於俚又有何妨?”
其實,張敬修又何止是在說文章要求變,他更是在說當今世道,也需通變,否則一味崇尚理學法度、祖宗之製,這大明朝就將和以往歷朝歷代一般,總有一日要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