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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閣老》第2章 遺詔
  天下著雪,屋外白茫茫的一片。

  此刻,張居正心中納悶,首輔這個時候召見自己有何要事,非得深夜相談。

  此時的張居正並不知道嘉靖帝已駕崩了,徐三也不知老爺為何要深夜請張居正進宮。

  心中雖疑惑,但首輔有請,再冷的天也得起來,和管家遊七知會了聲,張居正坐上轎子就隨徐三往宮裡趕。

  文淵閣只是紫禁城中不起眼的一座院落,原本隻作為皇家藏書之所,發揮著皇家圖書館的作用。

  直至太祖廢除宰相制度,以閣臣參讚機務,並逐漸形成閣製,由此,文淵閣作為閣臣辦公之處,這座不起眼的閣樓也隨之成為紫禁城中最顯赫的存在,“閣老”也成為百官最高的奮鬥目標,心懷抱負的張居正也不例外。

  張居正想起年少之時,當時的湖廣巡撫顧璘解下自己的犀帶送給自己,並說自己“可為腰玉”。又想起初入官場時的一腔豪情與熱血,到《論時政疏》的輕視。張居正心中明白,若要一展心中抱負,則必得有那威壓百官的權勢不可!

  走進內閣院子,張居正對這裡自然是無比熟悉的。內閣建置之初,場地非常狹小,三四個閣臣擠在一間屋子裡辦公。後屢經擴建,才形成今日的規模。

  這內閣院子共有三棟小樓,正中間一棟飛角重簷,宏敞富麗,為閣臣辦公之所;院子東邊的小樓為誥敕房,西邊為製敕房,南邊原為隙地,後因辦公地方不夠,在嚴嵩任首輔期間,又於此造了三大間卷棚,內閣各處一應幫辦屬吏,都遷到這裡。

  閣臣的辦公樓,進門便是一個大堂,堂中央供奉著文宗聖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遊廊,閣臣四套值房,門都開在遊廊上。樓上房間,有的是會揖朝房,有的是閣臣休息之所。

  待徐三通秉後,張居正進入徐階的值房,剛叫了聲老師,便發覺氣氛有點不對。

  徐階對他說道:“太嶽,陛下駕崩了。”

  張居正對突然在深夜被叫到西苑有些不解,但當聽說皇上駕崩時,他瞪大了眼睛。

  “什麽時候的事?”張居正問。

  徐階一臉嚴肅地道:“剛剛!”

  那......張居正愣了會神,立馬清醒過來,又開始疑惑了,皇上駕崩,為何叫他來西苑?不應該首先告知其他閣臣嗎?

  這時,他聽到徐階繼續說道:“皇上駕崩了,這遺詔仆來醞釀,你來執筆。”

  “什麽?”張居正以為自己聽錯了。

  “仆來擬,你來寫!”徐階鎮定得令人害怕,他再次變成了得知嘉靖帝下諭令逮捕嚴世蕃時的徐階。

  張居正眼神裡的驚訝慢慢變成了驚喜。遺詔可是應由內閣成員一起商議決定的,但徐階卻沒有叫內閣的其他成員,甚至連內閣次輔李春芳都沒叫。

  他只是翰林院學土,但徐階卻特意把他叫來一起寫遺詔這意味著什麽?不用說張居正也知道,他激動得渾身發抖。

  張居正知道,在大明朝,皇帝最重要的一份文件就是他死後的那份遺詔,因為這份遺詔是對他一生的總結,閣臣們代他寫的檢討書,以後大的方向也將在這份遺詔中確定。

  當然,遺詔的內容主要是擬遺詔人的意思,就算是有違聖意,你死都死了,總不可能屍變起來找我算帳吧。

  張居正自上《論時政疏》之後,就恪守順其自然的態度,在世人認為,雖然徐階很照顧張居正,但他二人並無深的感情與交集。

  在此時,張居正對徐階爆發出從內心的感激之情,能以翰林學士之位參與這份遺詔掌筆,是他張居正莫大的榮幸,這份遺詔將和很多人的命運連在一起,這是名留青史的一件大事!

  夜很深,外面黑漆漆的,西苑值宿室裡卻燈火通明。

  燈影下,徐階來回踱步,一邊思索一邊敘述,張居正則埋頭奮筆疾書。徐階看著波瀾不驚的張居正微微得意地點了點頭。

  遺詔很短,不過三百多字,但兩人花了接近半個時辰才草擬好。

  再來看看徐階這老狐狸幫嘉靖發的遺詔,如果嘉靖有知,定會爬起來咬徐階幾口。

  遺詔內容大意是:朕作為皇族宗室繼位當皇帝,在皇位上一坐就是四十五年。朕在位的時間很長,之前先祖們還從沒有過。這樣說起來,朕也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了。但朕遠尊崇聖人近受到父親的教導,想到這些誠摯懇切的事,本應該以尊敬上天愛護百姓為己任,因為朕身體不好,過分的追求長生不老,於是導致奸邪小人趁機欺騙,結果天天禱告,年年建宮殿,對宗廟的拜祭不夠,禮儀廢弛,不僅違背憲令,也違背了朕的初衷。後來經上天提醒了朕的初衷,朕才改過,然而朕已得了疾病,再也沒法改正過錯,每次想到這裡朕就倍感羞愧遺憾。

  朕的三皇子裕王,天生仁厚孝順,聰明瀟灑。他應當遵從祖宗的教誨,順天應人即皇帝位。朝中諸大臣應讓他行德政並隨時監督。

  朕的喪禮遵循老規矩,皇帝即位後,二十七天后就可以脫掉喪服。

  祭拜朕隻用素菜,不搞鋪張浪費,更不要禁止民間娛樂、嫁娶。

  宗室的王爺們應以國事為重,不得擅自離開封地。各地的地方官員也不得擅離職守,知道朕死之後,就都在自己所在地哭喪就可以了,三天后燒香,派人代理。知府、知州、知縣等人不用燒香了。

  朕的葬禮和陪葬品,都遵照祖宗的老規矩,看情況適當改變。

  自朕繼位到現在,因為進諫獲罪的眾位大臣,還活著的就召來官複原職,死了的就給撫恤,關在牢裡的釋放以原官複位。

  對於那些道士,著三司查清他們的罪過,全都依法處置,求神得道等荒誕勞民的事都停辦。朕的皇子裕王應繼承朕的志向行善孝順,大臣應該盡忠職守。把朕的這些想法用欽命的方式昭告天下,讓天下人都知道。

  徐階仔細通讀幾遍,確認無需更改之後,將詔書放入袖中,微微一笑,對張居正道:“太嶽,且隨本輔去幹清宮。”大行皇帝的遺詔還需司禮監批紅,再以禦印確認方能產生效力。

  兩人來到乾清宮,黃錦仍在龍床邊上守護著嘉靖帝。黃錦自從內書堂被選派至興王府為嘉靖帝的伴讀以來,就一直伴駕左右。

  作為潛邸舊人,從龍侍駕,黃錦從嘉靖的孩童時代一直服侍到其駕崩,他與嘉靖之間的感情已遠遠超過普通的主仆關系,此刻看著躺在龍床上已經駕鶴西去的嘉靖帝,黃錦摸著眼淚,喃喃道:“皇爺啊,皇爺啊。”

  徐階上前拿出遺詔道:“黃公公,大行皇帝的遺詔已擬好,還請公公用印。”

  黃錦看過遺詔,自然沒有異議,遂取出禦印蓋上。至此,這遺詔方具效力。

  徐階取過遺詔,心中松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黃公公,陛下大行。現又處深夜,此刻我等不宜聲張,以防宵小作亂。待明早天晨曉時分,再請英國公掌控禁軍,京城戒嚴,維護宮城安穩、京師穩定。一切妥當後,再向天下宣布陛下大行,頒布遺詔,迎接裕王登極。”

  又對張居正說:“太嶽便隨老夫與黃公公一道在此守候大行皇帝。”張居正自無不可。

  “一切悉聽先生安排。”黃錦答道。

  ......

  “鐺、鐺、鐺.......”

  一夜過去,張敬修感覺自己從來沒有睡得像昨晚那樣舒服。但剛到卯時,睡夢中的他便被一陣鍾聲吵醒。

  聽著鍾聲,張敬修自言自語道:“看樣子那位體內重金屬嚴重超標的嘉靖帝已經去見太上老君了。這位仁兄也是厲害,嗑‘仙丹’這麽多年還能活到六十歲。”再看看自己文弱的身體,張敬修決定打明兒起開始早起鍛煉身體。

  嘉靖駕崩,隆慶登基,自己的老爹也快進內閣了吧,沒想到自己也變成了頂級官二代。

  “徐階、高拱、郭樸、馮保,這些人可都是人精,自己老爹能在這些人裡面如魚得水,還真是厲害。可惜老爹當政時太猛,得罪的人太多,尤其是把小萬歷得罪的太狠了,搞得後來張家家破人亡。既然成了張居正的兒子,那說什麽也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張敬修暗暗想到。

  思緒間,張敬修聽到屋外嘈雜的聲音響起,顯然,大家都被鍾聲驚醒了。

  張敬修也更衣起身,打著哈欠來到屋外,一陣寒氣襲來,讓他忍不住緊了緊衣服。

  “大哥起身啦,娘親正差我來叫大哥哩。”一道童聲從邊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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