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二十一歲的小夥沒有思謀過人生大事,恐怕沒人會信。何況對趙正這樣跟著拴牢見過世面的人。
當天,看著拴牢忿忿不平離去的身影,想起他那番鮮有慍怒的措辭和咯吱亂響的雙拳,再想起翠蓮不合時宜的紅暈,趙正躺在冰涼的土炕上久久難以入眠。夜已深了,隔著紙糊的小窗的秋風無情地拍打著萬物,甚至從窗欞和一些破爛的小孔處發出滋啦滋啦不和諧的音調。炕那頭的老娘已安然入睡了,偶爾還可以聽到她因為困乏而呼嚕的鼾聲,風聲伴著鼾聲如同海浪一般一刻不停地拍擊著趙正的心扉,他沒有想到除了掙錢外,世上更難的事已悄然橫亙在眼前了。
如果單講感情,他打心底喜歡翠蓮。這是三人不歡而散後多少靈魂拷問得出的結論。村裡又有幾個適齡男青年不喜歡翠蓮呢?那高挑的身材、清秀的面龐、誘人的紅暈……哪怕只是莞爾一笑,也會讓人如癡如醉。可趙正更清楚,他心裡最尊敬的同輩人,那個帶著他賣椽掙錢又事事幫襯他的異性大哥拴牢,早已對翠蓮著了迷,甚至連做夢那般窘迫的糗事也不吝分享,自己怎麽能橫刀奪愛呢?當然,從現實角度講,就算拋開這許多牽絆,翠蓮父母也是斷不會應聲的。眼下,他甚至連自己娘倆都養活不好,四旁漏風的草屋裡,一口老炕還是父親在世時盤下的,婚姻大事早不知排到何年何月了。
他尋思,要是翠蓮和他拴牢哥真能走到一起也是極好的,至少,她不用像村裡其他女娃娃們那般遭罪,為了一口吃食終日起早貪黑忙裡忙外。這年頭,老天爺的法力是無邊的,只有他老人家掌控著一眾生人的活路,年成好時,便可湊合著填飽肚子,年成差時,便只能勒緊褲腰帶苦捱了。
這麽想時,他又在心裡默默祝福二人。是啊,偉大的愛情不應該正是這樣嗎?能讓愛的人過上好日子,得是多麽幸福的事!
況且,能讓翠蓮過上好日子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拴牢哥!
可趙正的心裡,卻好像總住著兩個小人兒一樣,像極了他與拴牢哥相對站立的樣子。有時,左邊的小人兒衝上來,在腦子裡喊,“既然翠蓮對你有好感,你也喜歡她,管他拴牢幹啥?這是娶媳婦,可不是賣椽,誰買都行。”又有時,右邊的小人兒爬起來,“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飯都吃不飽還想結婚,要讓人家跟你餓死嗎?”還有時,兩個小人兒扭打在一起。趙正便覺頭腦脹痛,難受至極。
“嗯,我該撮合他倆在一起,但同時,我也該至少先盤起一口土炕吧!”
天已泛白,該是上工的時候了。趙正幾乎一夜未眠,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穿好衣裳,在門口的瓦盆裡隨便抹了一把臉,又從灶下的大鍋裡挖出兩個黑面疙瘩,默默地扛著鋤頭朝地裡走去。
趙大娘到底還是落下了病根,趙正賣椽掙的錢也大都給他娘抓了藥。起初,只要用藥,老娘便能下地乾活,跟常人並無兩樣,可不到半年光景,竟對藥物產生了依賴,一頓沒藥,別說乾力氣活,就連燒火做飯都難以為繼。幾年來,趙正多方打聽,洋藥中藥土方偏方不知試了多少都不起效,甚至從不信鬼神的他請道士和尚也均無濟於事,後來也便隻得認命。他白日上地出工,晚上跟著拴牢賣椽,眼看著拴牢家的大瓦房動土開建,自己卻只能一包包地買著那維持老娘生命的散發著怪味的中藥,困窘時,拴牢還要接濟他一點兒,或者乾脆把賣椽的錢多分點兒。
生活啊!你已經苦了趙正的心志,
勞了他的筋骨,餓了他的體膚,是否就要降大任於斯人呢? 在村子裡,除了付姓人家,其他旁姓人家的地幾乎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村西頭,巧的是,趙正家與拴牢家的地緊緊相連,自打正式成為村支書,成娃下地的時間明顯受到擠佔,他家的地,大部分都是拴牢耕種的。
這不,以為起得早,趙正卻一眼看到了拴牢。
“拴牢哥。”趙正沒有遠遠喊,而是走近地畔才輕聲叫。
“嗯。”拴牢沒有刻意躲閃,只是依然甕聲甕氣地哼答。
秋日山村的清晨,雖無凜冽刺骨的寒風,但卻美麗凍人。陽光漸漸爬上山頭,漏出的半邊臉悄悄灑下恩澤時,倆人已默默地乾完了大半塊地的農活,地畔不遠處,一棵不知名樹木正在微風的輕拂下搖搖晃晃,幾片葉子相跟著左顧右盼,似是在等著這兩個埋頭苦乾的小夥兒稍作歇息。
不遠處,翠蓮他大學成把鋤頭支在下巴下,不知在思索什麽。他時而極目遠眺,時而搖頭歎息,翠蓮則同倆小夥兒一樣,只顧埋頭勞作,有時連莊稼被鋤掉也不會察覺。
“翠蓮,你先前對劉家的婚事不太情願,該不是看上正娃子了吧?”學成四下看去,社員們在他的允許下都四仰八叉地坐在地畔歇著。東家長西家短地不知嘮些什麽。
“啊?”翠蓮本能地吃驚。
“哦,不是的。”她又接著輕輕否認。
“你這娃呀,可不敢胡來,就算對拴牢不情願,正娃子是絕對不行的!”
翠蓮對這個結果心知肚明,並沒有辯駁。她現在覺得別扭,原本只是因為拴牢的事以訛傳訛,要是扯上趙正,不知道還要傳出什麽流言蜚語。
“大,你做主吧,我都願意。”她咬了咬嘴唇。
日頭越爬越高,終於捱到放工,拴牢和趙正仍舊沒有言語,翠蓮卻遠遠叫住了倆人。
“拴牢哥,你跟趙正好好的。”這是翠蓮頭一回主動跟拴牢說話。
“嗯。”拴牢的心撲通撲通地直跳,他猜不出翠蓮是否要對自己“宣判死刑”。
“你尋個媒人過幾天來我家提親吧。”
拴牢以為自己聽錯了,差點驚掉下巴。待翠蓮遠遠走開才回頭又瞪著一雙疑惑的眼睛瞅著趙正。
“我沒胡叫吧,拴牢哥,嫂子都自己發話啦!”他甚至故意擠出一絲淺笑。
“走,今黑賣椽,好幾天都沒賣啦,再不賣,買主就斷啦!”拴牢的驚喜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