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贅言,一路上,大夥的話題從調侃栓牢轉移到了笑話趙正身上,不長不短的三十多裡路,換作平日,大家走走停停,少說也得小半天,可今天卻因為多了調侃趙正而變得不怎麽漫長,這不,付姓小夥由於和趙正更熟,總能你一言我一語地逗起大家的樂子。
“正哥,我看那個叫淑蓮的女子八成看上你啦,眼窩都是直的!”大家哈哈大笑,拉著架子車的栓牢也跟著說,“正娃子,我看人家那女娃長得好著哩,你不是前幾天還叫我給你瞅對象嘛,剛好,咱下回來直接去她們村提親,怎樣?”
趙正被一夥四五人的哄笑聲搞得滿臉通紅,他的心也撲通撲通地亂跳,這感覺,讓他一面對大夥說著“不敢胡說”,一面又覺得玩笑不能停下,著實矛盾。
糟糕,這是心動的感覺,愛情的酸臭味!
可一面之緣的陌生女子怎會帶來愛情呢?莫不是上蒼庇佑?
一行人返回村落時已是午後,下地出工早已晚了,當然,他們頭天便已請好了假,這是栓牢他大劉支書特批的,作為酬報,賣椽所得的錢須給大隊上交一部分。
翠蓮現在正在灶房給栓牢煮麵,她遠遠看到一夥人從石橋上過來,趕忙又在灶下加了一把火,大鍋裡的水隨即翻滾起來。
“今兒個賣椽還順利吧?”翠蓮見栓牢把架子車停放好後,一邊給鍋裡煮麵一邊問。
“嗯,啥都順順的,天到底暖和啦,把人走的又熱又餓又渴。”
說這話時,翠蓮已經煮好了滿滿的一大碗手擀白面,遞給了栓牢手裡。就眼下的光景來說,村裡還沒有幾戶人能這樣敞開了吃麵,大多數人家也就是晌午吃頓面,而且多是玉米糊糊快熬好後摻雜幾根六成白的面。
至於趙正家,除過逢年過節,玉米糊糊熬稠了都是奢侈。
“哦,對了,今兒個回來的路上,有個女娃好像看上正娃子啦!”栓牢噗啦噗啦地很快吃完了一碗面,翠蓮端來第二碗時,他明顯吃得慢了。
“啥?”翠蓮不知為何心底泛起一絲漣漪,臉也很快扭到一旁,並未直視栓牢。
“好像還跟你名字有些像,叫個啥淑蓮來著。”
“哦。”翠蓮接過丈夫手裡的碗,木訥地說,“你還要不,鍋裡還有些。”
“還多不,我可吃不了一碗啦。”“沒多少,就半碗。”倆人你問我答,太陽已慢慢被門前的山擋住了半邊臉,栓牢吃過飯,本打算找趙正商量下回賣椽的日子,卻發現翠蓮站在灶房門前,手裡拿著他遞過的碗,眼神呆呆地不知想些什麽。
“翠蓮,你怎啦,是不是哪裡不美(不舒服)?”
“哦,沒怎。”翠蓮趕忙回過神,轉身回灶房洗鍋碗了,她說不上思索什麽,只是原本平靜如水的內心被淑蓮的突然出現激蕩出絲絲波紋。
“我這是幹啥呢?可不敢再胡亂想啦!”翠蓮自言自語道。
栓牢很快穿過石橋來到了趙正家,這當兒,趙正正在自家的自留地裡給莊稼除草,他一隻手挎著柳條筐,另一隻手麻利地把僅只露頭的草撿拾到筐內,生怕一不小心會漏掉某個不聽話的“雜草余孽”,這種“斬草除根”的勞作方式,跟平常上山出工大相徑庭。
“嗨呀,正娃子,你把自家的這點地收拾得美氣的很嘛!”栓牢沒有遠遠喊趙正,只是走近了才這般言語。
趙正直起彎著的腰,看到栓牢,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同他並排坐在自留地畔,
這才說,“公家的活做的再細也不產糧嘛,多做少做到頭來都是吃不飽, 我屋就指著這點地過活呀!” 栓牢並沒有怪計趙正的意思,他又何嘗不是?頭開始出工做活時,哪怕看到一塊再小的石頭都要遠遠扔開,鋤草時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傷到莊稼,澆水、翻地樣樣在意,可總有社員胡亂糊弄、偷奸耍滑,年底分糧時,莊稼產量少,戶戶都得挨。
這大概也是他攛掇趙正一夥賣柴賣椽的緣故吧。
“嗯,這倒是,我來是想跟你商量下回賣椽的事哩。”
“我都行,關鍵得看其他小夥。”
“那就明黑出發,我給我大說一聲。”
“這回怎這麽急,天天賣椽村裡人怕是有意見喲。”
“你的大事可不敢耽擱,那句話叫啥來著,夜長……啥多?”
“是夜長夢多。”
“哦,對對,就是個這詞!”栓牢說完笑眯眯地看著趙正,他這個當大哥的,這回還真是對趙正的事上了心啦。
“栓牢哥,這可不敢胡來,人家女子咱都不認得,再說啦,就算要說事,也得長輩大人或者媒人出面咧!”
“不怕不怕,咱又不是幹啥,先得探探女娃的口風嘛。”
天色漸沉,村莊的落日,像一個巨大的紅腫的傷痕掛在兩座高山之間,向一片發炎的天空伸展著一條條暗黑色的動脈,天空下面,在遙遠的眼前,匍匐著的村莊,渺小,陰沉。
“嗯,不管怎樣,淑蓮這個名字也帶個蓮,看來我是跟蓮有緣。”拴牢走後,趙正乾完自留地裡剩下的一點活計,半小時後,暮靄已凝成黑暗,佔領了村子的每一根跳動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