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諾替兒子做主的那個月光似水的晚上,成娃思謀了許久,拴牢則再次夢到了翠蓮,也同樣夢到了那個令他羞於啟齒卻回味再三的驚異事。第二天破曉,天剛麻麻亮,拴牢就聽到父親開門的吱扭聲,他趕忙匆匆收拾尷尬,一邊從晚上洗腳的瓦盆裡取出擦腳的布條將大腿兩畔擦乾,一邊手忙腳亂地把炕席上的痕跡抹掉。
令成娃沒有想到的是,兒子與翠蓮的婚事竟一拖再拖,個中曲折實在耐人捉摸。
成娃已經早早熬好了包谷糝子,見兒子沒有出門,便喊,“拴牢,趕緊起來吃飯,快上工啦!”
拴牢急忙應聲,“知道啦,大,穿衣裳哩!”
父子倆匆匆喝了兩碗糝子後,一前一後地扛著鋤頭朝地裡走去,天漸漸亮堂起來,成娃一邊走一邊喊村裡的社員們,上工啦,上工啦!
作為村裡的副支書,成娃一直都在堅持帶頭勞動,這在其他大隊的人看來,實在是大材小用,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是做戲。只有成娃自己,從不管旁人的閑言碎語,一心帶著大夥下地出工,今天倒是例外,因為除了乾活,他還有個頂要緊的事。
說到乾活,成娃從來都是帶頭垂范,從不拈輕怕重,更別提偷奸耍滑了。這個眼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種地上頗有心得,哪塊地適合種啥,哪塊地能產多少,都爛熟於心,也正因此,他在村裡的威望蒸蒸日上,事業也算如日中天,甚至很多人當著他面開玩笑:“先是付支書,再就是劉支書嘛!”說完一群人哈哈大笑,還不忘附和,就是就是,這是遲早的事!
彩娥的老漢、張家的“能人”、翠蓮的大張學成,現在已經和成娃如影隨形了。這裡頭,除過先前對成娃為人的佩服,還在於他想依靠成娃造勢,為日後政治上贏得優勢,在成娃接任支書時,自己取代他,圓了副支書的夢。
現在正是晌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也是人們放工吃飯的空當。成娃正在尋思如何上門提親,他先是想到村裡的“快嘴”李老漢,但又覺得不靠譜,正欲跨出大門朝外走時,卻迎面碰上了學成。
“嗨呀,剛還說去尋你呢,這就碰上了,走,快進屋!”成娃滿臉堆笑地把學成拉進了屋裡,同時囑咐拴牢泡了一壺濃茶。
“支書尋我有啥指示?”學成一邊接過成娃遞來的旱煙,一邊同樣笑眯眯地問。
“你怎也胡叫咧,副支書就是副支書,可不敢再叫支書啦!”
“付支書是支書,副支書就是支書嘛!”學成耍起了文字遊戲,自己把自己先逗笑了。拴牢泡好茶,倒了一碗遞給他學成叔,也被這話逗得忍不住笑。
“叔,你到底有文化,說話都繞圈圈。”
學成看著拴牢,不禁又把他帶領三小夥賣椽掙錢的事跡誇讚了一番,末了說,“拴牢這麽好的娃娃,不知哪家女子有福,跟了拴牢,一輩子啥都不愁嘛。”
“看你說的,娃娃就是勤快些,年輕小夥,經不住誇的!”成娃瞅了一眼兒子,拴牢卻不知為何羞紅了臉。
“哦,光顧著諞閑傳(閑聊)啦,你尋我啥事嗎?”學成言歸正傳,他哪裡知道,成娃正是找他說兩個娃娃的是。
“也沒啥,尋你就是說娃娃的婚事哩。”
“啥?拴牢看上誰家女子啦,這可是村裡的大事、喜事呀!”
拴牢這時早已羞得藏到了自己屋裡,學成這才發現,成娃只是笑眯眯地抽著旱煙,
並未繼續拉話。 學成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可又不便言明,只是接著問,“拴牢怎不見啦?”
成娃把抽了一半的旱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過了半晌才開口:“按說這事得媒人上門提親,但今兒個既然諞到了,我也不瞞哄你,拴牢這娃娃就對咱翠蓮上心,你沒看都羞得藏起來啦。”
學成跟明鏡一樣清楚,聽到這話,先是禮貌性地笑了幾聲,才說:“我家翠蓮怕是配不上拴牢,這女子野得很,性子又烈,隨她媽哩!”
拴牢在屋內聽得一清二楚,他起先熬煎翠蓮不同意,現在聽他學成叔口氣,大人們好像也不太情願,心裡涼嗖嗖的。
“現在這社會講究你情我願,都是娃娃們自家的事,咱倆就當是閑諞,你要是願意,回去跟娃她媽商量商量,再問問娃娃意見,當大人的,這事也就只能做到這地步啦。”
學成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能行嘛,不過這事我還真拿不了主意,我屋掌櫃的是娃她媽!”說完又是哈哈大笑。
日頭已經斜偏了,到了上工的時候。成娃送走學成後,又站在門前喊:“拴牢,上工啦!”
他看出兒子心裡沉悶,於是安慰道:“這事你也不要熬煎,等信兒著,你學成叔倒是沒意見,但關鍵還在翠蓮呢!”
拴牢一言不發,只是機械地邁著兩條大長腿跟在父親身後,整個下午,他都沒有再往彩娥家乾活的地裡瞅,甚至頭都沒抬,只是把心裡壓著的沉甸甸的情緒全都狠狠地發泄在了鋤頭下的麥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