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兩個年輕小夥來說,賣柴雖是第一次,但有了上次賣豆腐的經歷,這次倒也沒有多少曲折,他們快到縣城時,天已蒙蒙亮了,大路兩畔,賣吃食的生意人也陸陸續續開門了。
拴牢還和上次一樣,事事大膽又心細。他先是跟路畔的一個賣大碗面的中年人接上話,叔長叔短地求問賣柴之道,而後又軟磨硬泡地賣了一些給他,這在趙正眼裡,簡直就是“不要臉”,可看到柴火賣出了一些,還是欽佩不已。
“這樣子,叔,你看我這兄弟,今年才十來歲,要不是日子過不下去,誰願意叫娃娃出來受這罪。”
中年人瞅了趙正一眼,並不作聲。半晌才哼道:“娃娃,叔也知道你倆不容易,可我這有柴火,用不上啊!”
“不怎,叔,你看著好歹買些,也好叫我這兄弟輕松些,擔了一路的柴,你就當做回好事啦!”
拴牢不急著賣自己的柴,這讓趙正驚詫又感動,連忙說,“叔,你先看一下我倆的柴,誰的好你就買!”
“這叫幹啥哩,一碗面沒賣出去,先買一捆柴,嗨!”中年人一面歎息,一面又隨手拿了趙正的一捆柴,接著說“娃,你倆以後能成大事!”
倆人禮貌地衝中年人笑笑,拴牢趕緊說,“叔,我倆今兒個遇到貴人啦,祝你生意興隆,財源廣進,福氣多多,吉祥如意!”
“這娃就是會說話!”賣面師傅笑吟吟地說。隨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元錢,遞給趙正,“也就是你這哥會說話,不然你這柴可賣不到一塊錢!”
趙正千恩萬謝,接過錢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這還帶著體溫的一塊錢揣進褲子口袋,又拿手捂了捂,生怕弄丟。
倆人繼續趕路,趙正由於少了一擔柴,就把剩下的一擔扛在肩上,扁擔拿在另一隻手上。他找不到表達謝意的詞句,只是不停地問,“拴牢哥,你的柴賣不出去怎辦?”
“不怕,你看,這賣柴也不難,只要咱的柴好,好賣咧!”
天已完全亮白了,遠處的天空,似乎已隱隱泛起太陽公公的半邊笑臉了。拴牢這才敦促趙正,“要不咱歇一會兒,吃些乾糧。”
街市上熱鬧了起來,人群熙來攘往。當然,這裡不乏他們這樣進城賣貨的山裡人,有的擔著南瓜、有的挑著山貨,還有的,跟他們一樣,也在賣柴,只是分明更有經驗,較大的幾個賣吃食的店面已經被他們圍了起來,不停有人跟老板商量價格,只是街市過於嘈雜,才掩蓋了最終結果。
倆小夥現在已經各自吃喝了一些,不怎麽餓了。拴牢眼尖,瞅著不遠處一家炸麻花的鋪子人少,趕忙對趙正說,“你先在這給咱把柴看住,我去問,看人家要不要柴!”
“行,那你問。”趙正滿口答應,他知道,拴牢也急,畢竟頭一回賣柴,找不到買主就是白跑一趟。
這個空當,趙正除了看柴,又把四周瞅了個遍。城裡到底熱鬧,穿的、吃的、耍的都多,這會兒,肉香、饃香、吃食香混合著吆喝聲、叫賣聲、喇叭聲一齊融入他的眼裡、耳裡。花花世界,絕不是雲隱村這大山仡佬能比得了的。
就在趙正貪婪地掃視四周時,拴牢已經折返回來了,他遠遠示意趙正起身,卻被忽視了,隻好走到他身旁,說,“走,都說好啦,咱的柴人家大老板都要啦!”
“啥?”趙正回過神來,卻被拴牢這番話嚇了一跳。
“你說咱的柴人家都要啦?”
“都要啦,
都要啦。”拴牢說完就準備擔柴,沒有留神趙正驚異的表情。 “還是你能行,拴牢哥,這麽一會兒就把買主尋下了。”
“都是賣柴的,就看誰會說,人家老板一看我是個娃娃相,又實誠、又說得頭頭是道,就答應把咱的柴買下,還說價錢多給一些呢!”
趙正現在是越來越佩服眼前這個能說會道、遇事果斷、頭腦靈醒的拴牢哥了,這種欽佩,除了付先生,村裡其他人都夠不上。
果然,他倆把柴擔到賣麻花的攤子前,老板看都不看,就吩咐手下做活的,“去,把這倆娃的柴拿到後頭,記著給多算一點錢!”
拴牢連忙接著話,“我們自己拿進去,不耽誤你做生意!”
賣麻花的老板看著約莫五十上下,長得慈眉善目,寬寬的額頭給人穩重靠譜的安心,一雙算不上粗糙的大手熟練地揉面、搓面、扭麻花。事實也是,他倆把柴送到炸麻花的大灶後,還沒走到攤前,老板已經把錢放在了面板上,趙正看得清楚,這是張五元面值的大鈔!
“叔,你這給的太多啦!這些錢買柴可不止這點點!”
“給你就拿好, 叔知道這些柴值不了五塊錢,多出的錢,你倆去買個吃食,也飽飽地回去。”
趙正估算了下,就算自己的小捆柴還按一塊算,拴牢哥的大捆柴按一塊五算,也才只是四塊,這五塊錢著實是多了。
“快去,叔這忙,不管你倆啦。”
拴牢不再推辭,再次道謝後,正準備領著趙正走,老頭又順手包了幾個麻花,硬塞給了趙正。
“你想吃啥,咱也嘗嘗城裡飯!”
“算了吧,人家叔還給了幾個麻花,現在趕回去,還能跟上吃飯。”
“不吃飯錢都找不開,找不開怎給你錢,走,吃飯算我的。”
趙正當然也想嘗嘗城裡飯,沿街兩畔,各種吃食的香味不斷刺激著他敏感的味蕾,旁的不說,能吃碗油潑面也是奢侈的。在家裡,一年都頭白面都吃不上幾天,至於肉,就更不敢奢望了。
拴牢這時在算計著,吃點啥最劃算。按照賣柴總價,他倆一共掙了六元,平攤下來一人三元。但這是連續幾天晚上抽空在坡上砍柴的結果,何況走了幾十裡山路,都花了不光趙正舍不得,他自己也不願意,思來想去,只能一人吃一碗面,這倒是花不了多少!
有了這番計較,拴牢就開口問趙正,“咱一人一碗面怎樣?”
“嗯,行。”這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想啥來啥嘛”趙正心想。
總之,倆小夥那天一人分了兩塊多錢,這是拴牢堅持的結果。不管怎樣,他把趙正“引好”了,沒有讓趙大娘,更沒有讓他當副支書的爹操心,這麽看來,拴牢真的已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