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終於習慣了學校,因為一次次地告訴自己這就是宿命。
招新在即,學校各種社團也紛紛躍躍欲試地活躍起來,各色海報張貼得攝人心魄,鋪天蓋地的宣傳招生點擺滿了校園的所有角落,這個時候的學校看上去才真的透露出些許學府的樣子。趙凱心中初始的失望也被這些新鮮事物取代了,忙不迭地加入了一些他一點概念都沒有的社團,心理協會、英語俱樂部、乒乓球協會、寫作愛好者協會……這許多的社團招新對趙凱而言似乎都足以令他提心吊膽乃至戰戰兢兢好一陣子,直至最終結果公布才算了了一樁心事,整個等待結果的過程顯得尤為漫長,偶爾聽到他人的隻言片語,趙凱也要思索好久,甚至想方設法聯系“部長們”詢問有關情況……
卻說趙凱聽完所有部門介紹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秘書部,這被冠以負責學院主要文稿撰寫的部門自是引起了趙凱極大的興致,跟著人群,趙凱順利找到了秘書部的招生點,一眼看去,不大的教室裡熙熙攘攘的幾人中,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寫著幾分必勝的信心,卻也分明滿是剛剛逃離中學時光的稚嫩,再看兩位“負責人”,滿目滄桑的神情不知預示了何種訊息,踱來踱去的步伐更是讓人感覺高深莫測,終於,一人止住步伐,示意性地關上了門,開口道:“就這麽多了吧?”
趙凱被這氣勢震住了,不由生出許多緊張情味,這讓他坐立不安,接下來的“領導”講話也實在沒聽進幾句,只是大概明白了加入這個部門的不易。
然而接下來的程序卻實為簡明,所有試圖展示才能的“能人”盡皆上台演說,而後大家提點看法,問點問題,大抵自是“負責人”們提問,當然其中不乏自相詰難的人的尖刻問題。趙凱坐著只是一言不發,似是極為坦然的樣子,實在讓人誤認為胸有成竹,只是個中滋味只有他自己可以言明。
忐忑佔據著趙凱心頭的絕大地位,這於他而言實在是少有的情形,盡管力圖避免由此引發的不良後果,卻還是在大腦幾近空白時迫於無人上台而毛遂自薦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叫趙凱,完璧歸趙的趙,凱旋而歸的凱……”
趙凱簡單地開始了他的自我介紹,顯然偽裝的淡然掩蓋不住內心的緊張,不長的幾句話說了小半,廣大“評委”們已經開始就此評頭論足了,這讓趙凱更為拘謹,臉上竟也從未有過地出現了若然的慘紅色,緊接著的事倒也不難預料,自慚形穢的趙凱戰戰兢兢地表達完自己加入這個部門的意願,忐忑地坐回座位的時候,旁邊同學投來的完全已是另一種道不明的目光。
好在這並不漫長的時光終也卸去,趙凱沒料到在這所他眼中不堪入流的學校的第一次表現竟以如此徹底的慘敗收場,心情為此一落千丈,卻也第一次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能力,想來也是,這個滿是遠大抱負的未曾見識失敗的猖狂學子在真的面臨小小挫折時心情的起伏倒也自然。
然而,趙凱卻實在接受不了這小小的心情波折,這多愁善感的季節裡遇上這樣讓人浮想聯翩的瑣事,在這滿是憂鬱的內心深處又一次留下了思索的陰影,飄然的黃葉在宿舍外的小樹上緩緩落下,趁著夕陽的嫵媚,把一切再次映襯得浮華不斷,也愈是讓趙凱看到了真正的茫然。
當然,這不怎麽複雜的開學例事在所有新生眼裡卻著實頗為鮮活,單就趙凱宿舍而言,為了這些活動煞費心思的絕非趙凱一人,
就連幾未言語坦然若是的向威也加入了這個忙碌的隊伍,令趙凱感到訝異的是向威選擇的部門竟也是秘書部! 這倒為趙凱和向威提供了絕佳的交流機會,兩人似乎都信心滿滿地意圖加入秘書部,卻被各自拙劣的表現搞得灰頭土臉,回到宿舍的向威居然破天荒地先開口問道:“趙凱,出去玩玩?”
這一問倒是讓宿舍其他人愣了半天,怎麽說好幾天不說話的舍友突然的一句話還是足以引起幾分關注。趙凱更是受寵若驚般急忙應道:“行!去哪兒?”
幾天的“集體”生活下來,趙凱終也漸漸擺脫了慣有的“單身漢”生活,開始試著跟所有人建立起某種道不明的關系,當然這種關系的發展自是圍繞共有話題展開,而且這所謂的道不明的關系其實倒也頗為簡明,畢竟同學關系在任何時候都是一些屬於學生時代的產物。
“網吧。”
向威似是惜字如金,個個盡是重點,絕無半點多余,話語間倒也透出些許霸氣。
趙凱卻似乎沒想到向威所謂的去處竟是網吧,一臉尷尬地站在原地沒了言語,可這實為難逢的接觸向威的機會怎可如此輕易錯過?趙凱盡管極不願意選擇網吧作為“玩玩”的地方,倒也沒有推辭,滿口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很快,兩人出了宿舍,踏上了去網吧的路,隻留得宿舍其他人冷眼相向不知所雲。
有了高考後身臨網吧的經驗,趙凱這次沒有忘帶證件,見到網吧座無虛席的樣子也沒有驚訝,只是徑直地跟著向威選了角落坐了下來,然而這似乎只是所有窘事的開端,好在這一切都只是默默地發生在這並不顯眼的角落裡。
向威看來的確網齡不小,不大一會兒就沉浸在屬於網吧的氛圍裡,趙凱卻還在手忙腳亂地試圖開機,這一切被身邊的人看在眼裡,不免又是個個極端驚異的樣子,有人索性從百忙的遊戲世界裡退了出來,一心看著這個詭異男生的笑料。
“這電腦怎麽回事,怎麽開不了機?”趙凱被人看著,急火攻心,臉上竟也不知何故地滿是漲紅。
向威這才注意到身邊趙凱的電腦仍未開機,看著趙凱一臉窘迫的神情,他也沒有言語,只是不知怎麽摁了電腦上的某個按鈕,而後屏幕逐漸亮了起來……
這算是斷了趙凱身旁看客的笑料,但問題仍是接踵而至,開機後的電腦需要輸入登錄帳號,趙凱隻好又一次忙活起來,一遍遍地試著自己的身份證號,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登錄。他不好再找向威幫忙,卻也注意到身邊人的好奇又被自己吸引過來,隻好裝作怒氣十足,學著別人的樣子,衝不遠處的網管喊道:“網管……”
這振聾發聵的聲響自然起了十足效用,不光網管趕了過來,附近可以抽出身看點笑料的人們也盡皆轉過身看著趙凱,向威卻是被他嚇了著實一跳,遊戲角色竟為此送了他人經驗。
“你們這兒的登錄密碼是什麽?怎麽我一直登錄不了……”趙凱似乎覺察到了話語的幼稚,加之周圍“閑人”的圍觀,說話聲音小了不少。
可這問題自然還是被所有人聽在耳裡,沒等網管開口,一人卻已搶先說道:“輸完身份證不按確認估計永遠登不上。”
向威只是看了趙凱一眼,又接著玩起遊戲,此事一出,趙凱興致全掃,坐了不一會兒,灰溜溜地從網吧逃了出來。
一路走進學校,趙凱心裡很不是滋味,看著道旁似已風燭殘年的老樹,莫名地竟又生出許多怨氣,路途過往的算作結識的友人打肩而過卻也被他盡數忽視,這種狀態襲擾著趙凱身心的每個角落,恍恍惚惚地趕到宿舍,對著一面慘白的掛滿景致文字的壁壘,心頭浮上的又是些零碎的逝去,倒也虧了舍友們又一次把這偌大的空曠還歸了他。
窗外靈動地飄著煩悶的氣場,把這本還自由的空間染得一片浮茫,趙凱一顆愁緒包裹的心裡自是又跟著生出許多幽怨,眼光不知何時早已飄到了窗外突兀的小山包上,這倒不失為他排解浮躁的一項絕佳路徑,至少於趙凱而言,極目眺望帶來的無謂思索足可以令他忘卻周遭的碎事。
可這新的山城的不毛之山卻似乎並未起到意料之內的作用,趙凱盡管早已擁有了某種“睹山凝視”的思維,在這沒有絲毫綠色的黃山之前,竟也難以遂願。
這已然空闊的宿舍在趙凱的存在下開始變得燥熱,他現在也隻好圍著身旁黃漆斑駁的兩台公用桌來回踱著,希冀著某種足以勾起他思緒的奇跡出現。就這樣,宿舍竟真的慢慢升溫了,陽光打在陽台上,一陣陣喧囂,趙凱大抵懶得走了,索性坐對著這些黃燦燦的透明體,斜倚著窗欞,隨手拿起筆記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
窗外起風了,卻沒能引起趙凱眼神的分散,許久,他再次緩緩站起身時,一張熟悉的卡片竟悄然而下,而這被趙凱看在了眼裡,當然也就勾起了他一番深深的思慮。
午後的斜陽依舊很烈,安排好的事情總在無意有意地又要重新安排,拿起手,用另一隻手,看到了什麽?
習慣了就這樣把很零碎的東西寫出來,趙凱更願意寫些別人看來很奇怪甚至毫無意義的東西,下面就是趙凱寫的一篇隨筆,當然,是關於黑豐先生《雲南筆記》的。
先生說“從根本上說人世間永遠只有失望,永遠不可能像我們想象的那麽美妙”,於我,誠然,只有認同,欣然認同,似乎是自己想了好久要用文字表達的東西就這麽被先生點通了。的確,現實永遠都只會是痛苦、淒涼、失望的現實,我們,一群只會做夢的人,會把它想象得很美好,未知永遠等同於美好,但美好卻美得那般現實,盡管現實並不美好。
當理想,所謂的理想的現實在我們面前全部破滅,乾乾淨淨地破滅。這時候的世界裡有的只是淨靜、空盡、乾淨、安靜,除了一個人,仍然是一個人,世界是一,一便是這整個世界。
時間的確是個可怕的東西,它可以創造一切,也可以吞噬一切。人,在這個過程中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無能為力,就像在冰雪中歌唱的夜鶯般沒有聽眾,沒有觀眾, 然後一廂情願地給那冰涼的世界塗上一層暖色。然而,真正的理想境界在人世間是多麽的難以實現,翻過這一頁,依然冰封雪蓋,依然寒風凜冽,依然毫無生氣……
昏黃卻年輕的建築裡透出些許說不出的感動,終於不用顧慮那許多東西而自由地盡情揮灑稚嫩的筆鋒時卻發現,自己,真的一無所知,讀了一半先生的句子,發現那每字每句裡都透出血淚來,就像先生說的那樣,詩人的成功必須建立在自己咯血、創傷與痛苦的基礎上,人生,傷痛謝後的榮華,富麗堂皇地謝幕。
突然想起曾經看過的句子,很唯美卻也帶著絲絲憂傷:那時,和那以後,直到現在,我都有過愧疚,我和我所謂的現實,一直若即若離。
現實,很現實,現實得不能現實的時候依然現實的現實,如何面對?
此刻,趙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宿舍,看著那一片片飄零的黃葉還有那半黃半綠綴在枝頭的孤零零的幾片葉子,風沒有來,或許只是因為它也不忍帶走和樹梢在一起這許久的葉子與它最後的纏綿。秋天,偉大的秋天,在詩人筆下永遠都是那麽淒涼,誠然,它的確是如此殘酷,劉禹錫“我言秋日勝春朝”只不過是一時興起,高興作詩罷了,卻成了千古流傳的佳句,試想:如果秋天真的“勝春朝”了,何不把春天也說成秋天?
往事歷歷在目,趙凱心裡千番滋味一齊湧上心頭,他不明白的事太多,而理想,又是如此渺茫如此地難以實現,正如他自己寫的:“現實,很現實,現實得不能現實的時候依然現實的現實,如何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