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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徑》第23章 怨
  趙凱忽然記起自己曾在姐姐房間找到的已經泛黃的筆記本上的一段話:

  有人問我,你恨你爸不?

  恨,當然恨,

  可我又不能恨,是他給了我生命,養活了我,就算無法繼續上學,

  我還是不能恨。

  事情還得從一九九四年某個同樣烈日炎炎的六月說起。那一年,趙凱三歲,正是跟狗尾巴草和泥巴玩耍的年紀。他的二姐,在距離村子四五裡路外念小學的趙芳芳順利畢業且在小升初考試中一舉奪魁的女子,正坐在門前的大樹下發愁。她知道,家裡無力供她上學,小弟弟正嗷嗷待哺,但在看到村裡小學畢業的年齡稍長的其他人相繼外出務工的艱辛後,還是渴望繼續讀書,她深知知識改變命運的道理,也明白父母生計的艱難,所以每回考試,她都能名列前茅,這次更是在小升初的縣級聯考裡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

  喜悅似乎只是短暫的,當她的班主任老師將成績公布,全班同學都向她投來讚許及豔羨的目光時,趙芳芳想到的卻是家裡的爛包光景以及父親不知何故秉持的重男輕女偏見,她一下害怕起來。

  六月天,畢業季。趙芳芳獨自一人懷著忐忑的心情趕回家時,父母正在地裡勞作,她沒有著急將這個在別的孩子眼裡的天大喜訊告訴他們,而是默默回到灶下,跟已經輟學的姐姐張羅起了晌午飯。

  “芳芳,今兒個你去領通知書,考的怎樣?”

  她不說話,只是將成績單遞給了姐姐,灶下的火不知為何總不旺盛,撲騰撲騰地散發出嗆人的煙氣。

  “考的好著哩,怎還不高興呢。”姐姐只是看了成績,並不知排名。

  “嗯,老師說是全縣第一。”

  “啥!”姐姐自然分外高興,差點把已經睡著的趙凱吵醒。

  “考第一還不如不考,考上也沒錢上學。”趙芳芳將自己的心事透漏給姐姐,又轉身去屋外抱柴火了。

  趙芳芳的姐姐名叫趙霞,是趙正的大女子,比二女子大了三歲,一九九一年念完小學,正巧趕上小弟出生,自然便回家承擔起了幫母親帶弟弟的重任。

  “姐,你說咱上學的時候為啥要好好學,反正咱爸又供不起。”

  “這叫啥話,上學是給自己上的,咱屋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能上小學就不錯啦,總好過爸媽,除過名字,啥啥認不得。”

  “那就得準備出去打工,可我不想打工。”

  晌午飯已經煮好了,趙霞正準備去地裡喊父母,卻遠遠看見他們穿過石橋朝家走來。

  “芳芳,快先舀飯,爸跟媽回來啦。”

  趙芳芳盛好飯,將它們放在屋外的大碾盤上,這是趙家的天然飯桌,除了擺放方便,還在於晌午一兩點後太陽便被門前的大樹遮擋,實在不可多得。

  “爸,芳芳考了全縣第一!”趙霞倒是藏不住秘密,不等父母放好農具,就將這頭等喜事喊了出來。

  “全縣第一?”趙父顯然也很驚喜。

  “嗯,芳芳一直都學習好,回回考第一,這回更是了不得,全縣第一!”

  趙芳芳將飯遞給父親,並沒有言傳,只是說,“今兒個我班主任說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師說的錯不了,你給爸爭光啦!”

  趙芳芳不曾想會得到父親誇讚,心中的喜悅溢於言表。

  “芳芳呀,那去上初中得交多少錢?”

  “學雜費好像一學期得五十塊吧。”

  “吃飯怎弄?”

  “這我還沒問老師。

”  趙父不言傳,只是低頭呼啦呼啦地喝完碗裡已經不燙的稠稠的包谷糊湯,半晌不說話,抽完一鍋旱煙才深深地吸了口氣,沉沉地說,“娃呀,你爸我沒本事,你兄弟今年才三歲,花錢的地方多著哩!”

  對這個結果,趙芳芳雖然早有準備,可當這些詞句真的從父親嘴裡說出來時,她的心還是被隱隱地刺痛了。

  “爸,芳芳學習這麽好,不叫上可惜啦!”趙霞替妹妹出頭,又接著說,“五十塊也不多,咱再過苦些,該能省出來的。”

  趙父將頭扭向一旁,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同栓牢賣椽時說的那番話。“是啊,自己當了大半輩子睜眼瞎,吃了不識字的大虧,娃娃又爭氣,有啥借口不讓她上學呢?”

  說到栓牢,人家雖然也不識字,但早早攢下了家產,多年前已經帶著一大家子在城裡安了家,他當了二十年支書的大,也跟著進城享福啦。

  “這樣,你後晌去學校自家跑一趟,把你老師問清,看初中在哪裡上,吃飯到底怎弄,回來了再商量。”

  “嗯嗯!”趙芳芳一顆失落的心瞬間雀躍起來,她三下五除二刨完碗裡的飯,丟下碗筷,往學校跑去。

  “哇,哇。”趙凱該是餓了,忽然哭出聲來,這小家夥嗚嗚地哭,好像受了很大委屈。聲音不大,卻很有穿透力,聽著讓人心疼。

  “快去把娃看下,該給吃奶了。”趙正對坐在身邊的準備起身的婆娘說。

  “爸,你真打算叫芳芳上學去?”趙霞問。“不是你說的咱再省些就夠芳芳上學嗎。”趙父答。

  “去把鍋碗收拾了,我下地啦,叫你媽給娃喂完奶再來。”

  日頭仍毒,村裡其他人家並未著急下地。自打土地分給個人後,自家忙自家的,糧食產量增加了不少,趙家也終於在八十年代末蓋起了現在的三間瓦房。

  趙芳芳一路奔到學校,也幸運地找到了班主任,說明來意、問清結果後,馬不停蹄地又往家跑去。

  “要是真能上學,我保證還要回回考第一。”她心裡美滋滋的,邊跑邊念叨。

  暮色降臨時,趙正夫婦終於返家,趙芳芳趕忙將自己探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

  “初中離家少數十幾裡,頓頓回家吃飯怕是不成。”趙霞聽完妹妹的敘述後補充。

  “嗯,早上吃一頓,最起碼晌午得在學校吃,後晌放學了再跑回來。”趙父近乎自言自語。

  “哦,爸,學雜費好像不止五十。”趙芳芳小聲說。

  “不止五十是多少?”“好像是六十。”父女倆一問一答。

  在整個討論過程中,趙正的婆娘,王芹,始終沒有出聲。

  “你怎一整天都不說話,娃娃的事緊著咧。”趙正發話,王芹就說,“屋裡的這號大事你跟娃們商量好就行,我沒意見。”說完這話,她又去哄趙凱睡覺了。

  說到王芹,就不得提及若乾年前趙正與淑蓮的事情。

  一九七一年的那個賣椽返家的午後,趙正雖然還對淑蓮抱有一絲幻想,也從付姓小夥那探聽了一些消息,但還是被天價的彩禮嚇退了。同年,她那在炕上苦捱了多年的老娘相跟著病逝了,趙正幾乎一蹶不振,東家借西家湊地安葬完老母后,用了好幾年才還完所有帳債,眼看著已是二十六七歲的大齡青年,幾個村子二十出頭的姑娘都已陸續結婚。迫於某種傳宗接代古訓的影響,一九七五年,他經旁人介紹,娶了現在的婆娘,這個名叫王芹的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的苦命女娃。

  之所以稱王芹為苦命娃,是因為她的命運和趙正幾近相似,唯一不同在於,她的兄弟姊妹眾多,作為家裡女娃的老大,除了沒有沐浴過一天教育的恩澤,還要照料大大小小的弟弟妹妹。

  最主要的,多一口人就得多吃兩碗飯。

  就這樣,當趙正托人上門提親時,王芹她大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媒人,甚至連趙正見都沒見就迫不及待地將他的女子許配給了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命運的齒輪在這種情形下往往轉動地飛快,趙正與王芹完婚後,經過多年省吃儉用,終於蓋起了瓦房,也有了現在這樣的家。

  “芳芳,咱一年能掙多錢你曉得不?”

  “不曉得。”趙芳芳低聲回答。

  趙父隨即把他用來記帳的旁人興許都看不懂的本子拿給了他的兩個女子,同時,借著如水的月光,父女三人算了一筆帳。

  “爸,你這都畫了些啥, 看不懂嘛。”趙霞心直口快。

  “嗯,這本子只有你爸我能看懂,你倆看,第一行第一個數是一,說明是一月,一後頭是個二十,那就是一月二十號,加號是收入,加號後是五,啥意思?”

  “就是說,你一月二十號掙了五塊錢。”

  “對,那你倆上過學,給爸算算,看上一年掙了多錢。”

  姐妹倆接過父親的帳本,立馬算了起來,但其實,沒用多久他們又停了下來,因為帳本上有加號的地方少的可憐,倒是減號處處都是,幾乎算不過來。

  “爸,這都是減號,算不出來個啥。”趙霞垂頭喪氣。

  “你倆就隻算加號,減號先不管。”

  趙芳芳早已算出了答案,有加號的全年算起來只有五百七十三元,但減號部分,早就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

  “爸,五百七十三。”趙霞回答。

  “依你倆說,這五百七十三能夠上學不?”

  姐妹倆不說話,月光透過門前的大樹投射出星星點點的斑斑駁駁鬼影,映得一地荒涼。

  “不行就只有這樣,我去給你貸款,現在國家政策越來越好,能貸到錢,但有一點,貸款的錢你自家長大了還。”

  “啥?貸款?”趙芳芳被這話驚得一時語塞,半天才說,“那我長大了有工作還,沒工作怎還?”

  “那就趁早打消上學的念頭。”

  那晚,父女三人終究不歡而散,趙芳芳,除了躲在被窩哭泣,還在心底埋下了深深的怨念,可她才剛剛小學畢業,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娃娃,又能做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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