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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權禮讚》二十八.《段。愛。》
    2009年,夏。林子因抑鬱症引發了精神分裂症狀被建築大學勸退。

  躺在貝城唯一的小醫院裡,聞著濃厚的福爾馬林氣味。腦子閃現各種各樣過去奇異的事情。很多事情他都忘了。像莫迪亞諾在《暗店街》裡所說:他的過去一片模糊...。

  但是他說唯獨一件事他永遠也忘不了。他咬牙切齒的說,尼克這個混蛋我得記一輩子。

  那天我晚上9點多才回的宿舍。和幾個同學以實習記者的身份去拜訪一個過氣的明星。希望以此獲得一些媒體機構的賞識,畢業了以此謀份不錯的差事,然後與女友結婚生子,贍養雙方家中的老人。還有眼前的一點就是,順便掙得點稿費改善改善現在的生活。不怕被你笑話,我就是如此沒野心的人。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子已經走了。我走進宿舍甩掉白色的帆布鞋,一股腦的倒進了軟綿綿的被洞裡。

  林子走了。班長阿霞將一整個未剝皮的橘子丟進果汁機。我睜著的一隻眼又閉上了。她一連投了幾個。我睜大了眼睛看著。沒想到還真行。攪拌的刀子劈裡啪啦的把有點堵塞的橘子繞成了橘汁。

  我說,樓上不能攪拌嗎。

  怕燒壞了電路。她說。

  我陷入無言的沉默。攪拌機繼續工作著,攪起橘紅的礙眼的色彩。

  我說,阿霞你幹嘛不買橙子。

  她說,女人還是酸一點好。

  我覺得這句話真妙,拿起床頭的小本子記錄了下來。放下本子的時候,阿霞把果汁攪好了。我向她要一杯。

  她說,男人有時候需要靠自己。於是我又拿起了本子。

  最後,她留下了一杯,說,給林子。

  我說林子不是走了嗎。說這話的時候。

  阿霞已經搖擺著披肩長發的屁股,順著中世紀鬥獸場似的肮髒的走廊越走越遠。

  這真他媽的是一個快餐時代。

  喝完果汁後,我回過神來自言自語,是啊。林子什麽時候走的呢。

  隔天我買了一大袋的橘子,輾轉幾路公車到了貝城唯一的小醫院。醫院的走廊鋪著不知幾年前流行的馬賽克。有些地方已經丟了好幾個四方形的小格子。看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病房裡有人圍著紗巾在床上跳舞。有個人拿著一本聖經坐在窗口的陽光下默默的注視著。看不穿是哪路高人。

  後來我的主編告訴我,那都是精神病院不收的病人。我說怎麽會呢。精神病院收人的新聞多了去了。後來主編瞪了我一眼,說,你不是一個好記者。那時憤世妒俗的我嘴裡還輕聲罵道,我他媽的算哪門子記者。不過至少現在,我喜歡記者。

  過道裡吹來一陣風,一股隨之而來的濃烈的福爾馬林氣味劇烈的懲罰了我的妄言。我想,那些捐贈遺體供科學研究的人可真偉大。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漂亮的女護士從我眼前走過。我跟著她,跟了一段。快進太平間的時候。林子叫住了我。我指了指眼前剛剛走過的漂亮的女護士說,林子,豔福不淺啊。

  林子愣住了。說,你指什麽,那邊可是太平間啊,你別亂指。我猜想他在唬我。放下手中的橘子。剝一個吃一個。一點不酸。林子說橘子打折啊?一臉赤裸的欠扁神情。

  於是我說,男人還是酸一點好。

  阿東你幫我寫個故事吧。林子說。

  寫什麽內容。我一口吃完一個橘子。

  就寫我的事情啊。

  你有什麽好寫的,

一個破爛光棍。我打趣。  林子認真的盯著我。

  行行行..你說,寫點什麽。

  我從背包裡拿出紙筆還有一個錄音器。

  林子便開始絮絮叨叨了。

  從在醫院的生活,說到退學。又說起他的那點青春破事。

  他說,到了醫院的生活就像一頭野豬被慢慢馴服。

  每天頭暈目眩的看著藍白間條的病服,腦袋裡像奔跑著幾萬匹脫韁的野馬。再不說可能就沒機會了。我權當他在開玩笑。但還是認真的記錄下來。

  許久後,我抬頭望了望窗口。在林子的口若懸河中,夕陽像一顆蛋黃慢慢的掉進海獸的深淵巨口。

  夜晚的盥洗室,褪去衣服,只剩一具乾枯的軀骸。我對著鏡子撫摸著瘦弱的身體默默的流淚。或者露出一種脫離大腦控制的表情。扭曲的痛苦或者淺淡的微笑。我知道,它們演變的終點就是弱智的流口水。我不忍看到自己這樣子,於是竭力抑製它們,如此病情變得愈加的嚴重。

  電視在離我一個姚明距離的半空的鐵架子上。憑空擱淺的是過去中國與葡萄牙政府舉行的澳門回歸儀式。階梯會堂裡黑壓壓的坐滿了一片黑衣服黑褲子黑皮鞋的無聲與會者。場面隆重而嚴肅。我猜想他們是當地的貴族。

  林子說。

  但與其說這是一場嚴肅的即將迎來新紀元的領土回歸儀式。還不如說它是籠統而模糊的與昨天的一場和解。就像我現在,因為一場病決定把過去所有的心結解開。與昨天來一場正式的和解。而你就是那個見證人。林子煞有介事的指著我。我忍不住的笑了。

  印象中的那些年份很多東西都是如此模糊。第一批下海的人,已經賺得缽圓盆滿。不斷聞風來襲的後至者,就像聞香而來的群蜂,在南方沿海的這個或者那個城市虛幻的構築著各自的巴比倫空中花園。我曾說過一句悲觀的話,當我感覺青春如此美好的時候,我都是在幻想,當我在幻想的時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這好像沒什麽聯系。只要你聽我說。

  在那個青春似的年代。悠長歷史中一直籠罩國民的劇烈的濃厚的壓抑感,此時像被砸破了巨口的滿溢濁水的大水缸一遍又一遍綿綿不絕的的向這塊祖祖輩輩從不被看好的夷荒之地衝刷而來。

  而遠隔重洋。第一批注定要讓我們這一代人無比“墮落又新潮”的互聯網精英悄然而又迅速崛起。各種新奇事物和小道消息的傳播使得這塊狹小的版圖更加的擁擠而模糊。場面一度失控。

  就像80後剛被各種潮流衝擊的大學,恰好剛剛成年的新生就露出了各種詭異的模樣。傑克遜妖豔的呼叫,傑克遜的內褲外穿裝扮;suede更換了新一批的成員,繼續走紅。那時候22歲的人才算剛剛成年。

  趁著護士剛巡過房,我點燃了一根煙。盯著林子。已經沒有剛才玩笑的樣子。

  看著過去,動蕩,模糊而又利欲熏心的美麗新世界到來之前的斷層。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那裡有一小塊胸骨在精密儀器下露出一條頭髮似的裂紋。這條裂紋是我該死的哥哥,尼克在兩年前打傷的。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死了兩年。對於他的死,我總抱著一種僥幸的心態—他有一段短暫卻完好的人生。我有一段時間極怨恨他,而有時候我對他又會有一點點的感傷和尊重。但我明白,其實骨子裡深藏的全是癢癢的手足之情。我這輩子只有一個兄弟。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談論一些未經歷長大的蒼白的大白日夢。一起瞞著家裡人偷偷的學吸煙。一起在遊戲廳和流氓打架…。可是後來我們卻成了仇人。你能體會那種痛苦嗎。也許是我矯情了。人不都這樣,善變。這句話也許能組成現代詩。呵呵。

  這幾天我一直在為自己的生計而煩惱。或者大言不慚的說,我是在思考人生。我覺得人生極簡單又極複雜。有錢人不讀書就旅遊開公司。窮困的人不讀書就得一股腦的謀生計。這是客觀上的遵循規律的簡單方法。這很簡單,不是嗎。只要埋頭工作就是了。

  而其實你不知道人他媽的真是個混帳而複雜的動物。除此之外還會有更多主觀上的想法。譬如,發財;譬如,攀比,在人之上;譬如,夢想,情感和仇恨。各種各樣的小心眼。我總結了一下。覺得劣根性才是人之根本。我們或者說我一直嘗試著去改變一些什麽。可是卻無能為力。我除了跟著教科書走,什麽辦法也沒有。過去我看著電視裡和身邊大好年華的年輕人墮落在街頭,借酒買醉,尋生覓死,覺得這簡直是個太可笑的事情。骨子裡極其的鄙視。別人有夢想我也就跟著有“夢想”。因為“有夢想而高尚”。可是今天我不那麽想了。因為我發現自己懦弱的時候,比他們更加低沉。站起來會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飛痰,在眾目睽睽之下,吐在我的臉上,不知道有誰會在背後突然給我一板磚,不知道找什麽工作。不知道該不該結婚。跟誰結婚。不知道妻子會不會紅杏出牆。甚至在這個社會,不知道每天的血汗錢是不是換來可靠的食物。於是我覺得躺著也很舒服。

  我說,林子,你是在像古時候的教書先生那樣形式的吐苦水嗎。

  林子說,不,我從沒有那樣想過。只是現在的我,經過多年被教育被改革的我,只會用這個方式訴說了。於是我原諒了他。林子接著說。我便寫了下來。

  1

  不瞞你說,許多個時刻,我都想變成一頭牛,一隻斑馬,一隻長頸鹿之類的動物。那樣多自由。當然你不要跟我說什麽子非魚之類的廢話。我現在的道德底線已經極低。我隻想變成一頭牛,一隻斑馬,一隻長頸鹿之類的自由自在的動物。

  ——林子如是說。

  可是你知道嗎。我倒像是一隻“酒足飯飽”後的笨驪獸,艱苦的奔跑在“歡樂”的追逐水源的道途,心裡又開始懼怕三疊紀躲藏在原始河道的巨型鱷魚。

  在本該燦爛的青春裡,我整天活在痛苦的陰影裡。老一輩的驪獸卻用沙啞的嗓音告訴我,年輕的小獸啊,你就得這樣,你別無選擇。

  我對著林子苦大仇深的表情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

  晚上,林子的女朋友紫瞳以一個穿藍衣服社工的可愛姿態出現在病房裡。給他帶來一個溫情的吻和一疊舊影片。

  我把手裡的煙掐滅在桌子上的一片橘子皮上,然後向他們告別。在彌漫著濃重的福爾馬林氣味,橘子皮味,煙蒂味還有隔壁病床老把子摳腳丫子味道的病房裡,他們會在那裡看完巴斯的煙草經紀人,凱柏特·賴特開始了,和小伏尼格—第一流的早餐。一直到凌晨3點。

  林子和紫瞳看得格外的出神。突然一隻莽撞的蒼蠅在林子的臉上留下一點黑痣,又飛走了。

  期間林子用右手在紫瞳的屁股上摸了一把。旁邊的老先生厭俗的蒙頭蓋上被子。今天紫瞳用的是草莓味的唇膏。臨走前,她又吻了林子的唇。他熱烈的回應。他對她吻的眷念有時勝過了香煙。可是有時他又厭惡她的一切。

  07年的夏天。他在貝城的建築大學讀書。那天是紫瞳的生日。林子滿懷喜悅的掏空口袋裡所有的錢,買了蛋糕和禮物,甚至買好一個銀色的尾戒。輾轉兩個小時的大巴回到家裡—他們合租的小房子。準備為她慶生。

  列車越過烏黑的隧道,徐徐的往沒有高樓遮掩的荒野駛進。道路兩側是金燦燦的稻田,和整排整排的無人看守的玉米。玉米地上幾隻說不名字的可愛鳥兒細細的挑著穗上熟透的果實。就如正挑著牛身上的虻。青年男女在玉米地上嬉笑耍鬧。麥穗壓彎了稻田的腰。

  從遠處看,一切好像是萊恩約翰遜式的舊電影的慢鏡頭。車廂裡一個大約3歲的孩子把頭靠在媽媽的**上睡得正香,開襠褲的***袒露在空中,像一頭小象的鼻子。一對熱戀的青年男女借著靠後那排座位的遮掩乾柴烈火。

  車窗外的雲是清澈澈的透明色。陽光撒出的霞光是可愛的粉紅。幾隻好看的灰色的布谷鳥在電線杆上低翔而過。林子呢。在車上以一個剛步入成年人領域的青年人姿態審視著這片熟悉的土地,發現好多路口竟都不曾去過,更別提知道它們是通往哪裡,來自哪兒。路的盡頭。也許是鄰邊安詳的小鎮。也許是一片粗鄙的汪洋。也許是茂密的荊棘叢林。也許是玉米地裡隱秘的偷情小屋。也許蜿蜒的正是溫暖的家。

  無論如何,它總有自己的去處。林子呢。也同樣如此。正坐著一輛幸福號列車,通向暫且屬於他們的紅色出租屋。他私下裡給它取名—紅色基地。年輕的時候我們總向往有這樣或者那樣一個溫暖的基地。能歇歇腳。

  鈴聲叮鈴鈴的響。是諾基亞默認的手機鈴聲。林子從沒有設置鈴聲的習慣。他繼續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纖長的未經操勞的白皙手指從同樣白色的背包裡摸出手機。

  你在哪?

  紫瞳在電話裡如往常發問。但在此刻,林子聽來卻另有一番隱情—今天是紫瞳17歲的生日呵。不過林子像一個深懷秘密的小孩。保留了自己的想法。他已經到了一個逐漸能穩住內心激越的年紀。盡管在許多人眼裡他還是個靠不住的小孩。

  在學校往女教授的房間走著呢。

  為什麽。

  為了上次的補考唄。他調侃。

  那好吧,你別把人家怎麽著了,弄不好一屍兩命。

  那我好歹也火了。

  照顧自己。

  紫瞳微笑著掛掉電話。

  汽車在站牌前面10厘米的距離玄而又玄的刹住了車胎。年輕的少婦顛簸著從夢中驚醒,手腕掃了掃嘴邊透明的津延。四月懷胎的胖司機點燃一根紅梅,饒有意味的看著她。噎..呵..少婦懷裡的小孩咧開嘴笑了。像年畫裡可愛的胖娃娃。後面的青年男女顛簸中脫離情欲,對著粘稠的空氣一陣罵罵咧咧。林子突然才發現這是空調壞掉的車子,腦子一陣缺氧的眩暈。青年男女下車時故意繞到車頭猛瞪了司機一眼,大有一言不合就開打的意思。顯然他們比林子聰明。在身後他們罵道,狗司機,耍什麽非主流聰明。

  林子下了車徑直往那棟紅色的小房子走去。路上看見一個纏著一對情侶的賣玫瑰花的小姑娘。不屈不饒的訴說。他走過去花20塊錢買了一朵。他不是一個浪費的人,20塊省著能用兩天。但他想,把戒指放在花瓣裡會更浪漫一些。謝謝。她說。

  然後跑向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那裡,用1塊錢買了一小串紅色酸果。剩下4塊裝進了左邊口袋。另外15塊裝進了右邊口袋。興許她耍了點小聰明。路邊的一塊巨大的霓虹招牌寫著:清雅水族館。門口一條一塊錢兩隻的那種小金魚竟然被單獨放在一個氧氣充足的小缸裡。奄奄一息的張大嘴巴的青蛙似的漂浮。而後鬼使神差的復活了。金魚佬的小兒子吐掉2塊錢5條的口香糖傻乎乎的拍手歡笑。

  林子走過去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臉。然後被胖小子拿著一把玩具水槍追著跑了兩條短街。白色的襯衫貼著後背都濕透了。他們常常如此玩鬧。小胖子用完了水,氣喘呼呼的倒在貝城冰涼的青石板上,林子坐在旁邊點燃一根煙。

  你爸找到你.媽了嗎。

  還沒有。小胖子搖頭。

  我爸說她去了日本,看雪山。然後又去了法國。這些地方我爸坐過牢都去不了。林子,你以後要去你法國姑媽那裡,可要記得帶上我啊。

  說到法國姑媽。林子也陷入了沉思。

  “here they come' the beautiful ones..”

  16點10分。林子站在瞳居住的紅房子前,裡面正放著suede的搖滾。真是歡樂的女孩,林子笑道。他也跟著唱了一句。用鑰匙轉開了房門。裡面被一條銀色的鐵鏈反鎖了。

  紫瞳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胚子。美得一塌糊塗,還生好了一對清澈的丹鳳眼。這種眼睛林子一生只在其他女人注意過兩個。一個是劉菲菲,另一個是港台選秀的冠軍。林子覺得她們的眼睛都不如紫瞳的恰到好處。那時他在策劃一個巨型的文娛活動。與兩人有過幾個月交叉線式的交集。從此好幾年都未曾聯系。林子知道她們只是他漫長人生中的兩條小支流,而紫瞳才是他所向往的主流裡的大運河。

  紅色基地裡的燈光昏暗的撲閃。林子把給紫瞳慶生的東西放在地上。銀色門鎖的鏈條閃過一串刺眼的光。那枚尾戒他藏在了深深的口袋裡。他開心愉悅的用一隻伸進口袋的拽著它。然後才想起,敲門或是給紫瞳打上一通電話。顯然敲門更簡單一些。但他選擇打了電話。沒人接。又播了一次。

  嘟..嘟..。電話被掛掉了。林子的嘴邊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小姑娘生氣了。他想。

  把頭湊到門縫的空隙,兩隻明亮的眼睛在明滅的燈光裡搜尋。也許紫瞳正縮在某個把孤獨的自己藏於熱鬧的噪音中。她常常如此。然而林子舉著玫瑰花正想移過門縫招搖的手,在半空停下了。

  恍惚中,他看到了尼克脖子上的紫羅蘭刺青。對,是他哥哥尼克的刺青。他再次確認。然後是一雙長腿的紫瞳。他們在燈光下嘴對嘴互換了一口香濃的尼古丁。他們肆無忌憚的在暴躁的搖滾樂中大笑。音樂把他們的音樂埋藏得恰到好處。想起恰到好處,林子的拳頭握得暴起了青筋。要不是燈光昏暗,就可以看到川流他經脈的血液在這裡有一小部分凝結成絲。他把牙齒咬的嘎嘎作響。像蹦在空中的爆米花聲音。

  在中央的桌子。紫瞳裸露的優美的背部面對著林子孤獨的瞳孔。尼克面對著林子和她擁吻。Baby。她喝醉似的大聲呼喊。林子看不到她的表情。此時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什麽也不想看到。

  尼克應該是看到我了。也應該是沒看到。他突然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偷自念自叨,他連形容詞都用錯了。此時此刻,他應該做些什麽,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對了,他應該衝進去剁了那對狗男女,剁得鮮血淋漓。對的,就是這樣。一個聲音在他血流淤結的腦袋響起。他憑什麽要像個小偷?可是他退縮了。恐懼一點點的疏通了他的經脈,青春裡窩囊的熱血啊。他可憐巴巴的想起了圍城,想起了希特勒,各種稀裡糊塗的東西他都能“信手拈來”。唯獨想象眼前的場景,是他從未想到的。他在門口看著他們的歡樂。而歡樂的他們看不到門縫外絲毫的他顧全大局的憂傷。他呵的笑了一聲。

  播放器裡自動換了另一首黑人的地下搖滾,一個尖銳的女聲用英文呼喊著。

  “You’re busted, You’re not a virgin, You let him into your pants, You’re not longer my lovely girl...”

  你不再是我可愛的女孩。林子在心裡默默的念著。然後衝到青海湖畔,對著黝黑的水面用蹩腳的英文大聲的沙啞呼喊。

  林子從出租屋向外狂奔了百米的距離,又窩囊的憋著漏氣皮球的怒火,跑回去把門口的東西帶出來。他感覺一塊極硬的難受的麵包堵在胸口。要窒息。此刻,他懷疑這個世界的一切。他相信青海湖裡一定住著一隻與他同樣孤獨痛苦的海怪。於是他撥開上衣躍了進去。

  眼前。青海湖面有一條白魚跳上了水面。又被微風吹了下去。

  遠處,一座忽隱忽現的山體,像龜殼又像UFO的帽子。像一隻海怪寬大的背部。仔細打量既像浮雲又像雪浪。那就是海心山。青海湖的心。

  海岸的狂潮一波接一波的襲擊著圍困它的土地,而後又重新蓄力,歸於平靜。

  一身濕漉的林子坐在湖前的一條小石凳前,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煙。旁邊有幾個在岸邊垂釣的中年人和小孩一家子。對他點頭微笑。這讓他感覺安詳。林子把玫瑰花送給了那個面容枯黃的操勞家事的女人。她露出一臉高情商的高興表情。微風吹動了魚竿,有魚吃餌料,男子激動的站起來,一無所獲的丟了魚餌後,轉而哈哈大笑,喝了一口手邊的啤酒,牙齒扯下一大塊乾魷魚。大口咀嚼。

  今年青海湖的魚都聰明多了,去年這個時候能釣一簍子呢。中年人爽朗而主觀的說道。像對著林子,又像對著空氣。也像對著遼闊無邊的青海湖。五歲的小兒子爬上林子的胸前。他們並不阻止。

  都是水。林子告誡。把他舉起來放回地上。地面冰涼。小男孩伊呵伊呵的笑著。夕陽像一顆熟透的蛋黃落入了海洋的深淵巨口。傍晚青海湖的夜風輕柔涼爽而又善解人意。

  林子把蛋糕在報紙上攤開。他們帶來了酒和一些熟食。

  2

  林子經常用大段大段的時間流連忘返在一家叫《咖》的昏黃小酒吧。在吧台的桌子,利用周末大段閑暇的時間寫一個接一個的小故事。然後丟在小紅房子電腦桌前的櫃子裡。

  混著酒吧的音樂。一邊喝著原味的馬丁尼,醉意熏然,一邊在厚厚的稿紙上“塗鴉”。投入在那個虛無縹緲的世界,自尋樂趣,自得其樂。

  紫瞳在酒吧中間不大不小的舞台唱著寡淡而煽情的歌曲。每天上班6個小時。每月得錢兩千八百塊。下班後在自己的地下室錄各種各樣的口水歌。有時去影樓當一下兼職模特。後來在一個網站當了一段時間的主播,為了出自己夢想中的唱片看似頹廢,實際努力的奮鬥著。她抽煙,隻抽那種薄荷香味的煙。受不了太濃太厚的其他。

  周末的時候,她會給自己放一天的假。穿著黃色的卡其布料紐扣錯開的上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雙黑色短靴。走在街上,奢飾品商店,碩大的人民廣場。淡漠的觀看著這座淡漠的城市他人的傾情表演。此時她是一個旁觀者。跳脫出來觀望這個冷漠的世界,冷漠的人。她喜歡這個角色。至少在此刻她不在冷漠的范疇裡。也不在其他的任何范疇。

  她絲毫不費力的審視著,奢飾品店員對她全身裝扮價值的審視與估算,而後決定對她出一種歡迎的表情還是選擇無視。路邊賣跳樓貨的小姑娘或大媽不分顧客窮富的見人就喊。

  她淺淡的笑一下。一如她不閑暇的時候漠然的疲於奔命還帶點窘的生活。

  她揚揚頭,大框的黑色墨鏡隔絕了陽光對她的審視。下一刻,她攏了攏緊了衣服,在夜色裡蟄伏久了,不知不覺的懼怕豔烈的白天。

  在凌晨3點她離開電腦前的座位時。伸伸懶腰。隻穿一件米奇老鼠的寬大的白長衫和一條白色底褲。長衫蓋著底褲就什麽也看不見了。她說。後來她指著底褲跟林子這樣說。這裡只有你能看。林子知道。這是假話。但林子還是無可救藥的喜歡著她。

  無事可做的時候,她會看林子寫下的一個又一個的有頭無尾小故事。挑出某句話某個段落說,這裡我喜歡,這裡我不喜歡。林子從不反駁什麽。他們都不知道,那些故事早於被尼克偷偷的寄出在某個一名不文的雜志刊登。以一個很好而庸俗的筆名。—秦天天。秦天天是他們小時候死掉的語文老師的名字。是啟蒙了他們認識文字的一個意象。這個意象,隻屬於林子和紫瞳。那時候,他們坐在同一個座位。剛剛畢業的秦天天就在講台,唾沫橫飛的講述她剛剛結束的純潔的大學生涯。她23歲,笑容依舊純白的像個吃棉花糖的孩子。後來她死了。死在沒有紅綠燈的馬路。被一輛大貨車碾成肉泥。是尼克,孤獨粗鄙的尼克盜用了林子和紫瞳人生初始的美好意象。

  紫瞳的小窗戶外是一個地下停車場。停車場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轎車。少則幾十萬,貴的幾百萬,甚至千萬。滿目琳琅。看到好車,她會駐足多看一會,因為都不是她的,所以感覺新奇。新奇的同時她的心裡有一根尖銳的刺在悄悄的雕琢成型。

  那塊單向玻璃給了她多一分不知是好是壞的堅持。她在浴室的小水缸裡撒一些玫瑰花瓣,泡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澡。然後重新套上另一件碩大的米奇長衫,疲憊倒在床上以迎接明天閑暇的周末。她不喜歡化學的香精,反而愛上了玫瑰的花瓣。於是每個周末又要花上一些時間去花店幫忙打雜,花店老板的兒子,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情欲。即使再多要一些本就打算丟棄的花瓣也是無所謂的。

  一整個晚上紫瞳的腦子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不算夢的夢,白天各種各樣紛亂的雜事不停襲擊而來。互聯網上那個瞎侃的留著絡腮胡子的男人。她夢見他躲過小區門口的保安走進地下室來。他不知洗了多少沐浴露的胡子在她白皙柔滑的小腹上,同樣柔滑的磨蹭著。這使得感官敏銳的她有了知覺,一種劇烈的懼怕的感覺席卷瞬間全身。想醒來身體卻還在睡眠中。神經醒了,劇烈的掙扎著,地下室的幽暗光線像一條條黑色的蛛絲網絡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一會,絲線斷了,她終於醒了。摸一摸小腹,得一手冰涼。

  磨蹭她小腹的是一隻她養了3年的小貓—卡諾。她在撇嘴罵自己一句騷包的同時,走向桌子的電熱壺煲一壺開水。穿著拖鞋蓋過屁股的長衫,劈啪劈啪的走到盥洗室。

  等洗漱完畢。用開水衝了一小壺咖啡。喝著咖啡的同時順便按下一個按鈕,片刻過後,電腦的白屏光瞬間在她早晨蒼白的臉上映出一抹無法抗拒的豔麗。卡諾在她旁邊吃著“新鮮”的罐頭。

  “我們要見個面嗎…”

  她在鍵盤上敲出一行字。接收方是“夢境裡”的那個男人,此時他不在線。昨晚他們聊了將近5.6個小時。直到天亮拂曉方止。期間她有幾次關掉電腦睡覺的衝動,後來仍堅持了下來。只因他說話總有幾分誘人深交的魔力。讓人無法抗拒。那個男人說,在北方他的家鄉有一片谷場,冬天的時候,麻雀在飄零的雪花中像一個小偷,偷偷的去尋找漏網的稻谷。然後有一些傻一點的傻鳥就掉了套子被獵人抓走熬了粥。

  麻雀也能吃嗎?真不可思議。

  他接著說,他在北京的房子有一個波利姨媽家庭式的暖爐。夏天的時候他就坐在地上喝著啤酒,聽壁爐裡的柴火劈啪劈啪作響。然後聽一點懷舊的音樂。譬如…

  “here they come' the beautiful ones..”

  他近乎調皮的笑著。

  紫瞳在地鐵的站台看著安詳平穩的燈光和紛雜的人群,等候下一班開往市中心的車。回味著這些話。她想,生活在如此擁擠的城市,偶爾在虛假的世界當一回傻鳥也是好的。想著,想著,嘴角流露一抹少女的笑意。

  那班車開往中心需要50分鍾。她需要等候10分鍾。每天她都要浪費1個小時在這些無藥可救的“多余”的雜事中。 錢這個字眼漸漸走向讓她窒息的瓶頸。

  10點30分。人群越來越擁擠。維序的保安跟不上蠻荒時代行獸般人群的節奏。索性回保安室喝杯咖啡暖暖手。一個臉色蒼白的瘦弱少年被撞倒在地,摔出了隊伍。行人時不時的踩過他的腳。冗長的隊伍因此而繞得像一條彎曲的蛇。

  踩腳了,越位了,誰的手亂摸…混蛋..

  一陣陣嘈雜的音浪像足球場幾萬觀眾圍著紫瞳呼吼。紫瞳用手腕蹭了蹭乾澀的丹鳳眼。

  天花板其中的一個白熾燈突然老化炸碎。紫瞳的腦子一片空白。一片本該刺透她眼睛的碎片,在她的手心留下一個米粒似的小傷口。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衝過去,在那個少年的臉頰親吻一口。或者乾脆當眾濕吻。不過她克制住了。遲來的列車將她帶向安詳的燈泡還未炸碎的市中心。

  地鐵上有一個在吃泡麵的女人,縹緲的熱煙強製塞進她的鼻腔,一直深入到兩側太陽穴。伴隨著熬夜的後遺症,讓她有一種強烈的想嘔吐的感覺。她想低頭跟那位時髦的姑娘說些什麽。可是她不敢低頭,因為一低頭很可能就止不住的把胃裡的翻滾吐到她的面盒。

  她歉笑著撥開人群,往前面走了幾步。以此告別一段爭端。

  出了地鐵站台。她在兩側通道,街頭賣唱的流浪歌手旁邊的小攤裡買了一疊的影片。這裡面竟然有巴斯的煙草經紀人,凱柏特·賴特開始了,和小伏尼格—第一流的早餐。這樣的又老又舊的嗝屁電影。她想了想把它們一並買下,拿到醫院。她知道誰稀罕嗝屁的舊電影。誰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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