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畢業旅行的第三站。
??這裡沒有明天。
?瓦迷的天空總是灰暗暗的,帶著難以抹滅的沉舊暗痕。像近代發掘的千年古墓壁上的圖騰。被歲月模糊,但永遠擦拭不掉。這些天空的裂紋是閃電造成的。盡管這裡很少下雨,但陰雨天每一道閃電掠過的痕跡,都永恆的烙在空中。日積月累。在刮風的天氣,還會發出沉重殘喘的呼吸。原住民說,它起初像一隻七條腿的灰蜘蛛。後來像一頂巨大的仿似灰色毛絨般的灰色鬥笠,也像圍巾。這裡的農民穿戴著這頂鬥笠(圍著這條圍巾),在偉岸無邊又似沼澤的無望的黑土地裡勞作,依憑它來遮掩風雨和烈日。但如你所知。這裡很多時候不下雨。所以他們常年遮籠的只有灼烈的陽光和饑餓。大概是天上有人知道。饑餓暴露在這樣熾烈的陽光下,是不人道的。但全部屠殺也是不人道的,還要為此花費些力氣。因此就給他們一個封閉的空間,自生自滅。來到這裡的第三天,我看到有的人吃自身被烤掉剝落的皮。那是一個大概16歲的小夥子,皮膚黑黝黝的,很瘦,上身光著,底面穿一條一塊布的像裙子的滑稽褲子。我數著他身上的肋骨,7…9..11…。好像少了一根。我納悶著。他拿起剝落在地的皮說:一口咬下去,酥脆脆的。然後抬頭做思考狀,又接著一字一頓的說道,像稍微薄點的撒過精鹽的魷魚絲。我微笑點頭。他的用詞很準確。我請他一家吃過帶來的精細包裝的魷魚絲,作為居留此地的報酬。但我的用詞顯然不那麽準確,我覺得是該用報酬這個詞。但他們不這樣認為,他們有更準確恰當的詞。他們說我是朋友。嗯,朋友。這是我們迷失在這片無邊荒涼的沙漠裡最溫暖的詞。
這裡是一座有點破敗的土城。
瞳從城門外走了進來,一大群孩子在她後面跟著,她嬉笑著露出好看的笑容,然後突然做個鬼臉(嚇唬他們),又立刻機靈的轉身跑掉了。和孩子笑著鬧著,相互丟沙子,但沙子總是未打到人就被風吹走了。她站在風口假裝狂妄的笑著,狼狽逃竄。那樣子像極了一個孩子王。陽光把她的臉曬得黑黑的。她和那群孩子好像從來就有某種聯系。我想起過去的某個下暴雨的深夜,我們分享完最後一根煙。她把煙屁股丟進有純淨水的一次性膠杯說,我們以後也要生一堆孩子,我不想讓他們也像我一樣孤獨。說完廳裡的老木鍾正好敲了5下。我看著窗外被雨水洗滌得發白的天空說,好。然後又把目光移到她看著的地方。膠杯裡的純淨水被煙蒂滲出的焦油慢慢染黃。我看到黃色的煙殼寫著:焦油量11mg。突然有一種莫名的痛苦感覺。在寬闊的床一使勁爬了起來,踏著冰涼地板去把電視打開。地板由幾塊巨大的花紋簡單的瓷磚拚接而成。看起來簡單卻舒服。構思建造它的人顯然花過一番心思。但現在已經因為破裂的感情分離兩地。只有每月定時打入卡裡的錢和這些遺留的痕跡和我這個遺留的生物一起生存。我們一起假裝自信卻悲哀的生活著。很冷。天氣。我終於走到櫃子前按下開關。電視的屏幕在黑暗的房間裡像閃雷劇烈的跳動一下。然後平緩的亮著。在那一幕我又清晰的看到床頭他們的婚紗照。有段時間,我把它們藏在櫃子,又拿出來,如此反覆。每次都有一種莫名的不舒服感覺。我回到舒適的床上,拿起遙控器的瞬間,突然想到:我可以不用下床就通過遙控器打開電視的。但我沒有跟瞳說這件事。她大概也沒有察覺我這個愚蠢的舉動。
正轉身把那杯黃色的水放到床頭旁邊的金魚缸旁,然後在空中虛幻的吻了那條七彩的小神仙一口。它在青色的小藤蔓似的水草後面依舊輕輕的擺動小小的尾鰭。安穩著。沒有做出絲毫反應,好像睡著了。我在遙控器上按0,然後逐漸的遞增。直到35,仍沒有找到一個適合觀看的節目。於是隻好又起一次床去放個光碟。是一張盜版的碟,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我把光碟放入的時候,DVD發出輕微的類似馬達的聲音。我一直幻想能有一部聲音這樣子的車。電視的屏幕短暫的藍色後,我發現是蜘蛛俠的片子。瞳把枕頭墊高以一種斜視的姿態看著。說,決定了畢業旅遊去哪了嗎。我說,先去北京吧,要按計劃錢可能不夠。然後我們便一起靜默的看那個super man一樣的男人在破舊的大廈起落,飛騰。我卻喜歡上了看他那段光輝之下的平凡。愛情,友誼和成長糾纏的煩惱。瞳喜歡克斯滕。特別是當帕克說,那才是最美的承諾時,我注意到她臉上意動的表情。這時,窗外的雨在恰當的時候停了。我打開窗,冷清的空氣急忙灌進來,一點點侵蝕我所剩不多的溫暖。我摸了摸懷裡,只剩一個打火機。瞳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我撫了撫她額前的發。穿上外衣,打算去買包煙。早餐冰箱裡已經有了。街上的行人很少。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帕克說的話。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點燃一根煙,把右手縮回衣袋,左手單手持著它。幼稚反覆的在想,什麽是責任;什麽是能力。 這是一本書裡的話—是我初中寫的書。那年,在黑色的教堂,我記得我們曾共同在日漸卑微的日子裡祈禱的虔誠手勢。但這頂鬥笠裡面總有無盡的明幻陰晴和毒辣陽光。頂著它,稍一不慎就要粉身碎骨。而我總是不聽勸告。常常大意的陷入無邊沼澤被於泥狂妄的淹沒—那是一種比親手拿一把刀子從胸口刺入一厘米劃到肚臍,還痛的感受。那種感覺如在噩夢中突然陷入了流沙。流沙是乾的,沒有感情,不會流淚。而人有時卻是有情感和眼淚的流沙。
我是個有輕微柏拉圖意向的人。這樣的人分兩種,有一種是有錢的貴族,他們用過的廁紙也是憂鬱的。另一種則相反,是一種噴了香水也難聞的人。而我自然屬於較次的那種。也就是說,我不僅平凡有時還帶點傻氣還有一些偉大的情懷。這種人既看不了廁所也賣不了燒餅。但還不懈的在施舍般的工作之余幻想點偉大的雲雲。幻想-事實。年關,借點錢考個駕照,再借輛過得去的車,把玻璃拉下來後蓋扯開,在大街招搖而過。跟熟人見面相互用笑臉鄙視對方。或者直接就滿臉烏雲,只因為看了太多書。可憐的覺得天下人真可憐。給富有的乞丐丟舍不得抽好煙省下的錢。朋友聚會,對過去死黨長相平凡的女友大叫:你長得真像Angle baby。對方淺笑。順利打開話題,卻再也不想多聊。生活丟來的坑,避也避不了。只求摔得別那麽痛。因此只能繼續聊。像瞳說的那樣,往對方的風光裡死聊。
幻想-事實-這是我人生隱藏的巨大痛苦。這樣痛苦在空虛的夜被無限放大。煙能止痛。卻因此這種缺陷也導致了我寫出的文字也帶著乏味的痛苦。所以它們不該被寫出來,更不該發出來。這是一個人的痛苦,不該汙染到外界。但這些痛苦最後只能通過幻象來麻痹。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這些幻象最終只能通過寫作來達到目的。並且寫了要發出來才能使這個幻象繼續讓我沉迷。我像一個學生,卻好像吸毒的沉迷。這是一個不好的習慣。可是已經很難找到好的習慣了。再也找不到。
??我一直向往這樣的一片土地(從初中甚至小學就已經萌發了因子)。寡斷,決絕,冷酷。又在恰當的時候給你諸多包庇,像仁慈的父。寬宏嚴厲的觀望。盡管這種感覺被早熟且有獨立意識的人從心底厭惡。但我仍自陷在這種畫地為牢的幻夢中。拒絕成長。這種念頭在往後的時光,讓我自己厭惡風景。但也許我還不算真正完蛋。有人說,只要你有一個好故事,你就不算真正完蛋。而我把它改成了,只要你還有故事和傾訴的欲望,你就不算完蛋。這樣拙劣的修改大概是人的自我保護機制在作祟。
在我高中畢業的時候,我選擇來一次在終點走向新生的畢業旅行。生活的壓抑或自以為壓抑的人總喜歡旅行。這句話像一個幻象。但我想我是壓抑的人吧。我去過夏令營,遇到一個女人,收了我150塊錢。這個女人是個有一雙藍色大眼睛的漂亮女人,喜歡吃黃色箔紙包著的半圓形巧克力。食指帶了一小枚鑽戒。隱約發出一小點閃光。顯示她比我有錢。她臉上架著白鏡片,細小黃框的眼鏡,感覺她像個文人。但她告訴我,其實她並沒有近視。我點頭。她淨白的臉,給人一種朝聖的錯覺。我看過她的資料,在國外某所名聲大噪的高校碩士畢業。崇拜她的高傲。卻不解她為何選擇來這樣普通的地方當一名悠閑顧問。沒有理想嗎?我問她為什麽?她說和她同年的一個很帥的博士生天才,在某天兀自退學當了一個不需要什麽文憑和太多思考的販夫。她說,她看過他蹲在台子前,快樂的吃一塊麵包。 所以有些東西沒有為什麽。她說。她把眼睛拿下來,潔白的臉上有兩條細紋。她好像有了經歷。而那一刻,我的心裡也好像有一口鬱結的氣散開。她說,你的眼神掩飾了心裡的糾纏,恰恰容易被人殺死,我笑了。死?她又說道:但我們不行了。我微笑。我和她握手後離開。
高中終於畢業那年,我終於來到瓦迷這樣的一片土地。當在這裡於泥蓋住頭頂時,這片被比喻成鬥笠的灰蒙天空,便成了一座小墳。我用乾裂的嘴唇對著天空吐出一口唾沫。我想:倘若死一個人,便栽一朵花。漫山遍野就擁有舉世無雙的燦爛光景,就沒有了沙漠。看那一棵棵沒有味道的花的海洋。如果置身其中,可以想見的荒涼。少年的荒涼。
??瞳說,這頂鬥笠。噢,不,是這片天空。它更像一個完美的青花瓷瓶,在慢慢碎裂。它迸出的滿身裂痕,最終都將歸於塵土。
?無法理解。我們這代人與同輩亦存在代溝式的意象。找個東西來比喻它。應該是花。瞳當了一名藥劑師。她喜歡在絕望中尋找瞬息的璀璨煙火。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美。在夏日的林蔭道旁蒙塵的小店門口。她拍著胸脯說,我保證那一定很美。我自語:她的胸脯的確很美。
???我坐在一個被黃沙磨損的藏藍色的旅行包上。包裡裝著一些日常的用具。水,麵包,一些封存的肉,一個急救箱,一些換洗的衣物和一堆打火機,煙之類的散碎東西。那頂笨重的帳篷早遺失在漫天黃沙構築的海洋裡。我們迷路了。迷失在漫天黃沙的沙漠裡的一座小土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