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秋,川省,華西醫院。
醫院外面的階梯上,一位年輕的媽媽痛哭流涕地對著孩子下跪磕頭。
“寶貝,對不起,是爸爸媽媽沒用……”
年輕的媽媽歲數不大,約莫三十來歲,但是歲月卻在她臉上留下了超越年齡的痕跡,皺紋顯現,皮膚粗糙,就連明亮的眼睛裡也充滿了淚水。
“哇哇……”
孩子不過一歲多,剛學會走路,看到母親下跪磕頭也跟著哭了起來,只是精神萎靡,哭聲也顯低沉。
看到孩子哭起來,這位母親又連忙起身,心疼地將孩子抱在懷裡,娘倆哭在了一起。
“傻婆娘,你在幹啥子。”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走了過來,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手裡還捏著一疊醫療費用單,他是孩子的父親,遠遠的看著老婆向孩子磕頭,心有不滿。
“兒子還在呢,磕什麽頭,吃飽了。”
聽到責怪聲,女人收起了哭聲,抽泣著說道:“他這麽小,我不想他離開我們。”
男人剛毅的臉龐抽動了一下,接著長歎口氣,他們原本是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兒子機靈可愛。然而這一切在兩個月前發生了改變,那天兒子感冒發燒,送到醫院卻被查出是白血病,這個結果猶如晴天霹靂,兩人瞬間崩潰。
孩子轉院到華西醫院,醫生說除了換骨髓沒有其他辦法,但直到現在也未找到匹配的骨髓。親人都勸他們放棄治療,再生一個健康的,但是兩人不肯放棄,堅持要治。每一次化療就要上萬元,很快家裡的積蓄就花光了,又欠下二十幾萬的外債。
如今借來的錢也花完了,醫院又在催繳費。夫妻兩人一時拿不出錢,就只能給兒子辦理了出院。走出醫院那一刻,媽媽感覺到十分無助,無比絕望,她不知道孩子還能撐多久。
每想到這些媽媽就會大哭,沒有給他一個健康的身體,也沒有能力給他治病。她覺得是自己虧欠了兒子,這才有下跪磕頭那一幕。
“回灌縣,去青城山,上神仙嶺。”男人雙眼通紅,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道。
女人聽後,大聲質問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相信那些偏方,那不過是山上道士們騙錢的把戲,能治好我的兒子嗎?”
“那你說怎麽辦?”男人怒斥一聲,緩了緩又平靜說道:“但凡還有其他辦法我都不會這樣做,所有親戚朋友,能借錢的我都借了,治了這麽長時間,還是沒有配型成功,你說還能怎麽辦?”
男人眼中有淚花閃爍,看了看自己的孩子,他又強忍下去。
女人低頭沉默,過了半響才無奈開口道:“走吧。”
她不得不向現實妥協,她和丈夫三十二歲才有了第一個孩子,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可以說是相當晚育了,好不容易有個兒子,卻又患血癌,而今除了求助於偏方,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回灌縣的客車上,女人緊緊地抱住孩子,男人在一邊緊皺著眉頭,一言不發,過了好久才囁嚅著乾裂的嘴唇說道:“聽說神仙嶺的老道士很有本事,專治各種疑難雜症,縣城裡都有人慕名前去。”
“上次聽說一個小孩得了疝氣,老道士用螃蟹和草藥熱敷,一個月就給治好了。”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女人打氣,旁邊的女人卻是冷冷的問道:“癌症能治嗎?”
“應該…可以吧…”
女人沒有回應,只是心疼的望著已經睡熟的孩子,摸了摸他光光的頭。
神仙嶺,位於青城山後山,這是個僅有當地人才知曉的地名,原本是座無名山麓,卻因為山上住著一老一小兩個奇怪的道士而被山下的村民稱為神仙嶺。
山下的村民得了病,首先想到的不是去醫院而是去山上的破道觀,老道士給配幾副草藥,幾乎都是藥到病除。但是老道士有個特殊嗜好,看病不收錢卻要一道能打動他的美食;也許是受老道士的影響,那個看門的小道士也有個癖好,收集石頭,凡是來看病的都要給他帶一塊問路石,不用多麽珍貴,只要有特色就行。
沿著山腳下的小徑,穿過奇石怪峰和煙雲繚繞的松林,就能看到那座有些破敗的道觀,道觀門口坐著個手握石頭、打著瞌睡的小道士。
聽到有腳步聲,小道士立即睜開圓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起眼前的兩人以及背上那個小孩,略作思索後伸出了右手,左手則緊緊握著一塊彩色石頭。
“小道長,我們是來看病的,煩請通報一下。”男人開口說道,兒子已經在他背上睡熟,不過很明顯,他不知道小道士的愛好和要求,見對方沒有回應,他又接著說道。
“我兒子得了血癌,請救救他……只要能救他,哪怕是做牛做馬,我也願意。”說著,男人直接跪了下來,背上的兒子卻依舊睡得安穩。
小道士有些慌,想要過來拉男人,目光卻被熟睡的小孩吸引,小孩面色蒼白如紙,頭髮因為化療都掉完了,成了個光頭,呼吸有些紊亂,顯然身體很虛弱。
緊接著,旁邊的女人也跪了下來,如今沒有其他辦法的她,也只能求助於道士與偏方。
男人開始自報家門,說起自己兒子的症狀,小道士沒有說話,卻很有耐心的聽完,然後轉身飛快鑽入道觀中。
“師父,外面有人求醫。”小道士來到道觀裡的一間屋子, 屋內擺設很簡單,一張木床,一把瘸腿木桌,桌上的香爐裡燃著三根清香,角落裡還有七盞油燈。
“帶東西了嗎?”屋中央的蒲團上,盤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道,雙目半眯半合,毫無高人風范。
“沒有。”小道士輕聲答道:“他們不是山下的村民。”
“規矩不可壞,告訴他們,明天再來。”
“可是師父,那個小弟弟快不行了。”小道士有些局促不安。
“什麽病,哪裡人?”老道士漫不經心的問道。
“血癌,他們來自灌口村。”
老道突然睜開眼睛,目光湛湛,道:“小牛兒,你忘了為師的秉性了嗎,天道無常,凡人皆有一死……但凡癌症,為師是不救的。”
“師父……你能不能……”小道士低下了頭,他當然知道師父的規矩。
“想起了自己?”老道士一眼便看穿了小道士的心思。
小道士點了點頭,道:“師父,當初要不是您從路邊把我撿回來,我的命運也許就和那個小弟弟一樣了。”
“你和其他人不一樣。”老道士意味深長地說道。
“師父,求求你,救救他吧,就這一次,好嗎?”
“孩子,你終究太小,心腸太軟。哎,走吧,帶為師去看看。”老道士徑直起身,小道士快步跟隨,兩人迅速向道觀外走去。
只是一踏出道觀大門,老道士表情瞬間就變得凝重,眼睛盯著那小孩,有些訝異,很快又化作一聲長歎。
“嗯?他的後人……哎,沒想到竟沒落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