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一個激靈,思緒都不由地回到了那間陰冷潮濕的柴房裡。那個時候,知秋還不叫“知秋”,她是凌瑤的人。小姑娘骨瘦如柴,不知怎麽惹惱了凌瑤,就被關在了侯府廢棄的一間柴房裡。
那個時候的她也是愚蠢,不僅愚蠢,還膽小。不敢和長姐起衝突,就算明明知道是長姐的錯誤,她也覺得事出有因。就算是凌瑤過分,她也不敢當面提出什麽不滿。
不過,沒有誰生來就是強者的,也沒有人總能在第一時間就看清一個人。知秋的事情就是最好的教訓,讓她下定決心,和凌瑤再無交集。
她絞動著手指,有些怯懦地和長姐提出自己的請求:“大姐,那間柴房又陰又潮,你就不能把她放出來嗎?”
到底是有什麽深仇大恨,才能把一個那麽小的孩子關在那灰塵漫天,腥臭刺鼻的屋子裡?凌玥攥緊了裙角,這回不管怎樣,她都不能再一言不發了。
“玥妹妹啊,你不懂,下人呢,就是得管教。”那時年紀也不大的凌瑤說這話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中除了冷漠鄙夷,還有一種凌玥幼時無論如何都看不懂的狠絕。
凌玥清泠泠的嗓音在喉頭翻滾了幾下,隻吐出幾個字來:“隨你便。”
她從廢棄的一排排廂房裡,從頭走到尾,終於推開了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冷冷的風透過門縫將裡屋的塵土掃蕩得四起翻飛,也將她的骨頭吹得隱隱做痛。凌玥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臟有節奏且不安地跳動著,她是怕的,她怕看到一個面黃肌瘦,眼睛無神,只能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可她又必須得看到。
“有,有人嗎?”凌玥提著一盞明滅不定的燈籠,大風吹得燈籠搖曳,可不知為什麽連說話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無人回應。凌玥硬著頭皮,摸黑向裡面走去。在這一排廢棄的廂房中挨個尋找極費時間,現在天色黑得怕人,給本已惶恐的凌玥心裡更增添了幾分不安。
“救……救命!”有人突然抓住凌玥的腳腕,力度不大,甚至就和輕輕觸碰一下的感覺一樣。
凌玥借著燈籠的光芒往腳邊一看,“啊!”
那是什麽?蠟黃蠟黃的小臉上沒了血色,枯瘦的雙臂暴露在冷風中,血痕遍布,她甚至能看到有好幾隻老鼠瘋狂地啃噬著上面的血肉,說不清是惡心還是懼怕,凌玥的胃裡面一陣翻江倒海。
若不是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相信。幾隻灰溜溜的老鼠居然可以把活生生的人折騰到這個地步。
凌玥用月白色的袖子驅趕那幾只露出沾染著血跡牙齒的老鼠:“臭老鼠,給我滾,滾開啊!”
她沒有想到,膽敢啃噬活人的老鼠又怎麽會怕區區幾下扇打,它們依舊死皮賴臉地抱著口糧不肯撒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凌玥抬腳狠狠踩了上去,一片吱吱呀呀的淒厲叫喊聲,血腥氣味充盈在鼻尖。
凌玥費力地扶起知秋,這才從那間可怕的柴房裡跌跌撞撞逃出來。她向父親建議,廢棄的房間不能閑置,否則滋生陰暗腐敗,久而久之,就連人的健康都會被奪去。那是她從孩子的視野看到的最淺顯的現象,平陽侯卻因此得到了什麽政事上的啟發。不僅采納了她的建議,還誇讚了她一番。
“哎呦,這不是玥姑娘嗎?”劉青山雙眼發光,看到凌玥一臉諂媚地笑著走了過來。
劉青山這番話徹底將凌玥驚醒,再看他那撮胡子,
長在油光滿面的胖臉上像極了那些老鼠的牙齒。所作所為,也和噬人骨血的老鼠並無二致。凌玥一陣陣的頭皮發麻,快步朝著劉青山走去,什麽往日的靦腆內向全部拋在了腦後:“劉青山!” 劉青山腳步一頓,這大長公主女兒的反應怎麽有點怪怪的。甚至活了四十多年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遍體生寒”。他咽咽口水:“玥,玥姑娘,您是有什麽事,和下官說……”
“啪!”響亮的一巴掌久久回響在劉青山的腦殼裡,他不知怎的就觸怒了這位大小姐,但為了前程,他還是不甘願地向一個丫頭片子跪了下來。
凌玥右手微微發麻腫脹,她咬著嘴唇,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幹了什麽。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話全部說開:“劉青山,你是羅庭的父母官。可是,父母官究竟意味著什麽,你是知還是不知?”
劉青山把頭低得更低,他何嘗不知道凌玥是什麽意思,羞愧難當:“下官只是,只是想謀劃一個好前程……”
凌玥歎口氣,她知道自己左右不過一個尚未及笄的孩子,對很多事情只有著不甘與不平,可究竟該如何處理,她並不比劉青山高明多少。
深藍色的曲裾佔據了眼前的位置,明月不知什麽時候來了:“玥姑娘,侯爺剛剛派人來,說是讓咱們即刻啟程回京。”
“回京……”凌玥不得不承認,明月的及時出現,總算給剛才的自己找到了一個台階下。可是,好端端的, 怎麽突然要回京了?
身後身著白色衣衫的凌玨皺著眉頭問道:“可是京中出了什麽大事?”清晨微涼的風輕輕拂過他如墨的黑發,更顯得飄逸淡然。
凌玥撇撇嘴,哥哥既然來了,剛才還不快點出來替自己解圍。也不知他來了多久,莫不成,莫不成把自己剛才扇了劉青山一巴掌的情景也盡收眼底?
凌玥不敢再想,只能順著凌玨的意思問下去:“是啊,明月姐姐,要是出了什麽事,你可不能瞞著不說啊。”
明月搖搖頭,腳步卻不肯停歇,她還得趕緊稟報給大長公主才行:“聽說是蘇老將軍一家從什麽北疆回來了。”
“蘇老將軍?”凌玥依稀記得這個天盛的守護神,是他助先皇開疆拓土,才有了今日百姓的安身之所。
凌玨未能探清頤凰虛實,也未能探明這一乾人等之中是否有人和頤凰那邊私底下進行著上不了台面的交易。不甘卻也只能問道:“父親可有說是全部人都得回京?”
明月已經低頭進了大長公主的房間,凌玨腳步微微一滯,屏氣還是跟進去了:“母親。”
凌玥笑道:“娘!”沒有自由的遊玩她並不喜歡。
明月行禮:“侯爺派人來傳,蘇老將軍北疆大勝,班師回朝,陛下欲舉辦慶功宴,所有京都的皇親國戚,朝廷官員都得攜著家眷前去迎接。”
凌玥看得到,在聽到“蘇老將軍”四個字的時候,娘的臉上分明閃過一絲雀躍,可不知因為什麽,那一閃即逝的歡喜很快就不知蹤影了。一切快得無跡可尋,好像只是自己的錯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