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雅致，和記憶中的一片狼藉早已相去甚遠。

　　那日之後，這竹屋有沒有再迎來別的人落腳停留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看這裡的一應陳設雖然簡樸，卻並不陋俗，想是曾經有過一位好主人，又或許現在裡面住著一位吧。

　　進了裡間，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們正在淨手焚香。

　　看著香爐裡嫋嫋升起的白煙，凌玥的心不禁也跟著靜了下來。仿佛她走進的不是一間竹屋民居，而是隱入山林的禪堂別院。

　　她斟酌著開口:“您是?”

　　無影之前聯系過她，說是白陸師叔找到了有關華珺的一些線索。

　　只是，有關巫醫的一切在天盛大地上實在是太過於禁忌了。甚至是在言論當中有所涉及，都會是一種冒險。

　　顧及這些，讓白陸也不得不避諱。

　　無影和白陸二人相商，最後才確定下來了在這間竹屋裡讓凌玥與其會面。

　　料想得到所謂的“線索”應該是一個人，但是在見到他的時候，凌玥還是有所詫異。

　　因為面前這個人周身的氣質太不尋常了。

　　男人接著做著他手上的動作，並未因有客來訪而停頓下來:“小姑娘坐吧。”

　　他甚至在洗乾淨手，燃起了熏香之後，一掀衣裳，直接席地而坐。

　　“好。”凌玥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地顫抖著，這人開口的時候，能聽得出來，應該是一位年歲不小的老者了:“謝謝。”

　　面對前輩，她除了常人該有的謙卑，似乎還總多了那麽一絲敬畏。生怕自己的言行舉止惹得前輩不悅。

　　男人側目:“你也坐吧。”

　　無影這才在凌玥身旁就近落座。

　　此時的竹屋已經不比過去，裡面再也不是幾張草席輕率一鋪就完事的。儼然舊貌換了新顏，頗有些人氣兒了。

　　男人用後背對著凌玥二人，從他們的角度看去，甚至連男人究竟在忙些什麽都無法看得清楚。

　　只知道，男人依舊有條不紊地忙活著他自己的事情。

　　無影不耐煩地開口:“你還讓我們在這裡等多久?”

　　凌玥聽了這話，便朝著男人的方向看去。見其依舊不為所動的樣子，也隻好朝著無影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

　　凌玥又何嘗不急呢，知秋還在半山腰處，萬一醒來見不到她的蹤影又該如何是好?

　　只是眼下，觀其態度，男人是鐵了心地讓他們多等些時候了。

　　就這麽一直等著，直到男人挺立的後背忽地一松，緊接著便傳來了他隱隱有些情緒起伏的聲音，像是他手上的事情終於大功告成了。

　　凌玥想問問發生了什麽，可是想起片刻之前無影遭遇的冷言冷語，又或者說是根本沒有回應。

　　她也只能強自將這些不該有的好奇壓了下去。

　　熱臉去貼冷屁股的事情，她想，可能真的是和自己無緣吧。

　　所幸男人並沒有讓他們等太急，伸了個懶腰，便雙手撐地，打算站起來。

　　這一站便是沒站穩，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了地上。

　　還好無影眼疾手快，在旁邊扶了一把:“先生，小心。”

　　男人的正顏，坐實了凌玥的猜想，她上前恭敬行了一禮:“小女見過先生。”

　　他應是保養得宜，鶴發童顏的臉頰上紅光滿面，只是從鬢角開始一直梳到腦後直至盤成了髻的黑白摻雜的頭髮，暴露了他真實的年齡。

　　“你就是侯府的玥姑娘?”男人說起話來和藹可親，

和先前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　　甚至不待凌玥詢問，便自我介紹起來:“陳歧，叫我陳伯伯就好。”

　　“是，陳伯伯。”凌玥在心底松了口氣，不禁看向了一旁的無影，更是安下心來。

　　“白陸和我陳歧也算是舊交，既然是他決心要幫你，我也可以幫你出出主意。”陳歧撚著他的一小撮胡須，意味深長地打量起了凌玥。

　　被他看得不自在，凌玥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腳尖。

　　無影自然也發現了凌玥的不對勁，忙上前一步擋在了凌玥的身前:“先生，在下勸你，眼睛還是不要亂看為好。”

　　陳歧被無影一句話嗆得夠嗆，咳嗽一聲:“無影兄弟，你誤會我陳某人了。我是在尋思，玥姑娘為何非要知道華珺，華大夫的底細呢?”

　　提起這個，凌玥直感事情有了眉目，便回話:“不是我要找華珺大夫的底細，而是，而是我對巫醫……巫醫之術頗感興趣?”

　　這話說得十有九假，凌玥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來，莫說陳歧不信，就是她也實難說服她自己。

　　可是，世上就還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凌玥算是見識到了這麽一回。

　　陳歧聞言哈哈笑了起來，撚著胡須，直說什麽後繼有人的胡話， 也不怕隔牆有耳:“難得如今的形勢之下，還有玥姑娘這樣的性情中人。不錯，不錯，師父他的在天之靈，也可以欣慰了。”

　　凌玥聽得汗顏。

　　巫醫的名早就在過去被敗了個乾淨，可她既不是當時的見證人，也的確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事情。

　　讓她只聽如今世人的一面之詞，就對巫醫這一乾人等全部一竿子打死也是不公平的。

　　但是，這也並不意味著，她就真的對巫醫一脈有什麽好的印象。

　　她不過是比那些一提起來巫醫就表現得激進非常的人多了一些理智出來而已。

　　可現在，陳歧的話倒讓她無地自容。

　　陳歧沒有發現凌玥的心思，一個人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華珺是我師弟，有什麽想問的，問我也是一樣。”

　　凌玥心中的疑惑又解開一重，只不過迫於想知道華珺能看破撫寧的內情，而致使她將這些無足輕重的東西暫且拋在了腦後罷了。

　　比如，為什麽陳歧願意幫自己卻不入京相見?還讓她鋌而走險跑這麽偏遠的山上來。

　　陳歧，原來也是名巫醫。

　　不是所有的巫醫都有華珺那樣的膽子，也並不是所有的巫醫都會有華珺那樣的際遇。

　　更遑論，近日的京都，黎琯使臣在內，大理寺官員又紛紛被外調離京。

　　這麽亂的局勢，陳歧還是個巫醫，他要是敢在這個時候進入京都，那才是不要命了。

　　凌玥試探性地開口:“能不能請陳伯伯幫我把個脈?”

　　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這一探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