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凰那麽偏遠,你為什麽不當著你母親的面,當面告訴她?”凌玨和蓼陽的關系近些年眼見著成為了他心頭最大的一塊心病。
這母子倆心中的疙瘩誰都不曾主動解開,以至於玨兒來辭行居然都會避著蓼陽。
平陽侯歎了口氣:“你們可是母子,母子之間哪裡有隔夜仇的?”
凌玨片刻之後才擠出一個笑容:“是啊,是母子,因此玨兒也從來不曾說過什麽。爹,您難道不知道嗎?”
有個想法,凌玨埋在心中多年,始終無法得知。因為身為人子,這種本身很混帳的話根本不可能讓他說出口。
而凌玨的這一句責問讓平陽侯心中一動,他下意識地便脫口而出:“不,不是……”不是這樣的,那是哪樣呢?
難道要讓他把蓼陽辛辛苦苦多年保藏的秘密,就在這一夕之間全部說出來嗎?
平陽侯心內掙扎不已,最後卻也只是化作了平日裡常常掛在嘴邊,千篇一律的勸解:“玨兒,你要體諒她。畢竟,她是你的母親,也是……也是天盛的大長公主。”
“玨兒明白。”距離出發尚有些時日,身為人子,凌玨覺得等到真正辭行的那日,或許有些放不下的,他自然而然也便會放下了吧。
“行了。”平陽侯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時日,你便好好待在府中,多陪著玥兒。你這一走,我和你母親可不能時時陪著她。”
“是。”凌玨隔著房門又向佛堂看了一眼,仿佛他這一眼,便可以衝破實物的障礙,看到裡面的場景一樣。
“放心,你母親那邊由我轉述。”平陽侯略感欣慰。到底是母子,無論有什麽誤會,總是會惦念的。
“玨兒告退。”
望著凌玨離去的背影,平陽侯悵然若失,而此時身後的房門卻忽地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玨兒,他走了?”大長公主身著一襲白裳,高挽的發髻也只有一柄木釵。但即便如此,也還是難掩她出眾的容貌以及渾然天成的高雅氣質。
平陽侯指了指佛堂裡面:“先進去再說。”
大長公主側身,隨即又望向了遠處空無一人的庭院。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猶豫,就再也沒有挽留的機會了。
“我不明白。”平陽侯一掌拍在了佛堂外間的書案,“蓼陽啊蓼陽,你明明也是關心玨兒的,可為什麽就偏偏……”
“偏偏對他這麽冷漠,是嗎?”大長公主的聲音也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看來,你果真還不了解我。”
“是,我是不了解你。”平陽侯被大長公主言語一激,不禁失去了理智:“就只有他最了解你,是嗎?我們可是同床共枕了二十載的夫妻啊!難道我還比不上他嗎?”
蓼陽冷喝一聲:“你別吼,是想讓所有人都聽到嗎?還有,別動不動就把他拿出來做比較。過去的事情再拿出來沒有任何意義。”
平陽侯壓抑住心裡的不快,抓起書案上的幾本書拔腿就要走:“你好好想想吧。”
在走至門邊的時候,想到凌玨傷神的模樣,平陽侯還是忍不住多言:“多少年了,你對我不冷不熱也就罷了。可是,玨兒的事情,我希望你還是好好想想。該有個決定了吧。”
房門被重重地摔上,蓼陽大長公主被這麽大的動靜驚得不由地抖了一下身子。
隨即,連她自己都沒有感知到的一顆淚珠緩緩滑下,流至腮邊:“對不起。”
其實,玨兒不明白,玥兒不懂得,甚至就連自己的丈夫都對她抱有誤解。
她心裡何嘗好受過?
如果她可以做到放之任之,那無論是以前皇族公主的日子,還是嫁進侯府的生活,她都可以是過得最為瀟灑肆意的那個。
可是,她心裡懷有歉疚,這些年過得驚心膽顫。
她甚至不惜褪去一身華衣,此生隻著素衣,隻化淡妝,在佛前日夜誦經禱告,也不過只是希望一切都可以變得更好一點。
不要因為她的錯誤,而毀了這個家。
可是,她隱隱約約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平陽侯說得在理,如果她繼續對玨兒不聞不問,怕是真的要自此失去這個兒子了。
這,難道就是她真正想要的嗎?
曾經的她還是皇族人人豔羨的公主的時候,總覺得親情這個東西是與生俱來,是即便打斷骨頭還會連著筋的東西。
因此,她甚至寧願花時間與精力去追逐那些鏡花水月,虛無縹緲的愛情,都不會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去放在維系親情這上面的。
那個時候的自己也是真傻,總覺得親情最為廉價。殊不知在不知不覺中,就是親人也會寒了心。
蓼陽大長公主雙手合十,看著面前法相莊嚴的菩薩金身,做了一個決定:“求菩薩保佑,但願信女此舉還不算太晚。”
她剛剛嫁到侯府來的那晚,平陽侯親口跟她說的一句話,她到現在都記憶深刻:只要你有心,一切都不會晚的。
“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凌玥眼中滿是不舍與擔心,此去路途漫長,哥哥孤身前往的話,身邊總歸是連個照應都沒有。
“玨兒,把易風和流雲也一並帶上吧。”同行的人太多會引人注目,可是隻帶一兩個書童總歸是無傷大雅的事情吧。
平陽侯這麽想著便把自己的想法說與凌玨聽了。
凌玨將手中提著的包袱往後一甩,抗在了肩上:“易風流雲嬌貴得很,這一路上少不了跋山涉水的,他們,就算了吧。”
一旁並肩站著的易風和流雲這下子可不悅了,齊聲反駁起來:“公子,我們可以吃苦的。”
凌玨心意已決,就是易風和流雲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會有用的。凌玥不禁幫著凌玨勸了兩句:“就聽哥哥的意思吧。”
“那個……”凌玥轉回頭,重又把視線聚在了凌玨臉上。其實,她也想跟去的。可是,大姐姐入宮多日,一點兒音訊都沒有,指望她看來是不可能了。
哥哥這一去,不是為了遊山玩水,沒有一段時日,也萬萬不會回程的。
爹娘身邊總不能一個人都沒有能陪著的吧。常言都道了,父母在,不遠遊的。
凌玥彎唇笑笑,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快去快回。”
“好,祝福我就收下了。”
凌玥扁扁嘴,誰給過他祝福了!膽敢撇下她一個人的這筆帳還沒有算清楚呢。
凌玨看向平陽侯,頷首行禮:“玨兒拜別爹,母親那邊……”
平陽侯哼了一聲:“不用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