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起竹簾，泡在溫泉當中，凌玥感覺手腳不再那麽冰涼了，就連今天時疼時不疼的肚子都得到了有效的緩解。

　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了溫泉的暖流當中，凌玥乾脆將身子舒展開來，閉目養神。片刻之前，蘇雲起提起的時候，她還是千萬個不願意，可如今想來，倒是她犯蠢了。

　隔了竹簾，蘇雲起的聲音響起，只是被水聲掩蓋了大半:“玥兒，你好些了嗎?”

　後面好像還說了些什麽，可是隔著竹簾，又有水聲相擾，凌玥並沒有聽清，只能聽了個大概:“嗯，我好多了。這回真的要謝謝你。”

　凌玥捧起一把溫泉水，先是將整張臉埋了進去，感受到迎面撲來的是氤氳蒸騰的熱氣之後，更是乾脆低頭將整個人伏到了水裡。

　凌玥的發絲一根根漂浮在水面上，如黑墨躍然於紙張上，暈染鋪排成一幅幅水墨畫。只是，雖然無法控制，但是勝在有一種自在隨意。

　凌玥忍著雙眼的乾澀，看到自己一頭的烏發在水中飛揚，靜靜感受著全身上下每一寸毛孔的極力舒張。

　池底是有幾處泉眼的，此時裡面正在汩汩地冒著氣泡，在水泡的上升流動之中，凌玥好像看到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她用雙手揉了一揉，清晰地看到清澈的池底正在飄散著血跡。

　一點一滴，匯成了小溪流一般，正在越聚越多。

　“啊！”，凌玥忍不住放聲大叫，卻忘了自己這是在水裡，一張嘴便倒灌進了大口大口的溫泉水。

　溫泉水湧入，嗆著她的喉嚨酸澀腫脹，“咳，咳！”

　好一頓猛咳之後，凌玥費力地抬起頭來，口鼻共用，這才感受到了久違的新鮮空氣，正在隨著山間呼嘯而過的清冽冷風襲來。

　“裡面……裡面死人了?”凌玥倒是也比初始鎮定許多，只是死人著實不是一件小事。

　靜下心來，她遊到了竹簾一側，對著蘇雲起那邊道:“少將軍，溫泉底下出人命了。”

　“出什麽?”蘇雲起飛快撈起自己的衣裳，不敢置信他方才聽到了什麽。

　這莊子是陛下禦賜，雖然不是直接給的自己，但如今好歹也是祖父留給他的產業。就算他平日幾乎不曾來此，但也有守衛輪守，怎麽會在皇城腳跟下出這種荒唐之事?

　他直接掀開竹簾，閉緊雙眼:“怎麽?池子裡出什麽事了?”

　凌玥彼時隻穿了裡衣，來不及上岸穿戴齊整，便下意識地往岸邊遊了一遊。直到觸到石壁，她才往池底指了一指:“就在那底下，我看到了血。”

　“血?”蘇雲起顧不得許多，長吸了一口氣之後，便潛到了池底。

　他一直以為這血的源頭是來自於自己，畢竟此前泡過溫泉水的只有他一個人。如果不是牽動了身上的舊傷，而引出鮮血的緣故，溫泉裡怎麽會有血在流動?

　蘇雲起湊近了泉眼，裡面汩汩冒著的皆是一泓清澈的泉水。看來是可以排除掉從外面流入的情況了。

　蘇雲起腳一蹬底，在池中轉了個身，暗自奇怪:怎麽不見所謂的屍體?

　就算真的如凌玥所說，也該有跡可循才是。

　在四周逡巡不定，蘇雲起正打算遊出水面的時候，卻真的一晃眼看到了那斑斑血跡遊蕩在水中。

　像是紅色的絲線盤旋，它們就一直圍繞在那抹被白色衣裳包裹著的纖細身子四周。

　“呼。”蘇雲起立時浮出水面，人還來不及喘氣，便涉著水向凌玥走來:“玥兒，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我還好。”凌玥撫著胸口，那胸腔裡面的一顆心臟的確跳得平穩，不再如方才一樣慌亂無神了。

　蘇雲起卻是面染慍色，有些焦急起來:“是你受傷了，知道嗎?”

　“我?是我的血?”凌玥低頭去看，這麽一看，當真被自己嚇了一跳。

　那殷紅的血跡就浮動在溫泉水池的水面，就漂浮在自己身側周遭。

　“這真的是我的血啊！”凌玥捂緊了嘴巴，差點大叫出聲。

　“我帶你回房。”蘇雲起先是一把將凌玥從水中抱起，緊接著把凌玥連帶著自己的衣物通通往她身上裹去。

　這麽手腳一通忙亂，雖然把凌玥包的是不忍直視，但最基本的禦寒是做到了。

　一腳蹬開房間的木門，地龍依舊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氣，就和池底泉眼新冒的溫泉水一樣，新舊交替，總會維持著某種平衡。

　平穩地將懷中人放在塌上，蘇雲起咬了咬下唇，一邊就要掀開裹著凌玥的衣物，一邊去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凌玥羞赧難當，往靠牆的床邊移了一移，“我，我還好。麻煩你去把知秋或者我娘找來吧。”

　蘇雲起攥緊了拳頭，二話不說往床榻邊上就是一砸。他自然不是在生凌玥的氣，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取得凌玥的信任。

　為什麽每次一出事，凌玥總是會以沒事，還好這樣諸多的言辭來搪塞自己。都見血了，情況還能好嗎?

　“我會找人來的。”蘇雲起沉聲，緊緊攥著凌玥身上的一件淡青色的罩衣，十分倔強地道:“但在那之前，你總得讓我先看看你的傷勢怎麽樣啊?”

　蘇雲起已經很有耐心了，若是在軍中，有人罔顧他的命令，他此時早就忍不住瞪眼，進而大聲相斥了。

　他只是堅持著要褪下凌玥身上多余的衣裳，二人一時之間誰也不肯松手。

　一不做二不休，蘇雲起使勁一拽，只聽刺啦一聲，凌玥的指尖都感覺到了布帛因為碎裂而顫抖的震感。

　她驚異抬頭，對上了蘇雲起一雙分外篤定的眸子，裡面明亮坦蕩，那是一雙沒有任何雜色的眼眸。

　凌玥不禁長出了一口氣，稍稍松口:“我真的沒事的。”

　原來先前多次的小腹絞痛便是征兆，都怪自己太大意了。凌玥一想到一池子澄澈的溫泉水被自己的鮮血染了個遍，便更覺難堪，甚至有些無地自容。

　但最令她難堪的事情，卻是凌玥萬沒有想到的。蘇雲起掀起最上面幾件凌亂披在凌玥身上的衣裳，面龐微紅，便是聲音都不似以往清澈，細聽之下，竟有些低沉的喑啞之感:“怎麽……怎麽會是這裡受傷流血?”

　也不知是在問她，還是在自言自語，蘇雲起一陣躊躇之後，便準備起身走遠:“我先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