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蘇雲起眼底升起一種戲謔的笑意。不知為何,這一次他竟然不著急解釋自己的身份“怎麽個不客氣法?不如你倒說來聽聽?”
京都當中的世家子弟都尚且貪圖享樂,就莫說這些自以為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了。這個陸明,安逸有他,可拚死的時候那就未必……
蘇雲起覺得,有必要試試。
陸明半個身子隱在了城牆裡面,所露出來的上半身卻克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明哥。”有小兵實在看不下去,攀了攀他的肩膀“下面那群人雖然看似來勢洶洶,可我們澤州城裡的武器糧草一應俱全。依我看,根本用不著怕他們。”
“呸。”陸明說起話來都開始顫抖“你懂什麽?我們雙方實力差距有多大你看不出來嗎?澤州城外荒草遍布,又一向地勢偏僻。能在這個時辰打來,必定是趕了一夜的路。可你瞧他們,軍機嚴明,士氣高漲,一個個的站位又是明顯有著講究,完全不受影響。”
小兵閉了嘴,往旁邊橫跨了一步,和陸明隔斷了些距離。他實在不想感慨,陸明乾起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來的事真是一把好手。
明明雙方只是在互相放話的階段,鹿死誰手都還沒有個定數。可被陸明這張嘴一開一合地描述下來,眾人還當真不寒而栗。甚至有些不爭氣的偷偷在想,如果對方這個時候發起了猛攻,他們會不會不戰而降?
距離雖然隔著並不遙遠,但對方守在城牆上,佔據了地利之便。就連並沒有特別刻意壓製的竊竊私語都沒能傳過來。
蘇雲起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盡“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衝上去,不帶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就能拿下這座城池。”
方才還有些自信的小兵現在卻是第一個把自己的話忘在九霄雲外的人“明哥,這可怎麽辦?他說他要衝上來!”
陸明卻在慌亂之中難得撿到了一絲理智,用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瞪了一眼小兵“城樓這麽高,他是插了翅膀嗎?怎麽可能衝得上來?再說了,城中備了百輛車的巨石,防的就是這一刻。老虎不發威,還當我陸明是死的嗎?”
澤州城內的士兵被這樣一句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話語安慰到了,紛紛朝城門外張望了幾眼,這才放下心來“明哥說的對。對方就是神兵天降,也沒有這種能力。”
陸明被眾人這樣一句吹捧,頓時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渾身也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了一股膽氣,他微微踮著腳,朝在城門外的蘇雲起眾人喊話道“澤州城,守軍三千,箭矢五千五百隻,裝有巨石的板車不下百輛,另囤有的糧草足夠城內眾人撐半月有余。爾等叛軍若是知曉利害,還不速速退下?”
“祖父。”蘇雲起的眼角漾開了笑意,他偏頭看向了與自己並肩騎在馬背上的蘇老將軍“陸明好大的口氣,不過真希望澤州城內如他所說。”
“他不會在這件事情上摻假的。”誠然,面對敵軍壓境的壓力,少不得會有人虛張聲勢,隻為壯大己方力量。可陸明頭腦簡單,方才被蘇雲起的一句話一詐,此刻早沒有了那許多彎彎腸子。
“諸位。”蘇閑定了定神,他的嗓音在這澤州城外很是嘹亮,甚至驚起了一眾草叢當中的飛鳥。
飛鳥撲棱著翅膀,一隻接著一隻地飛遠了。
先前和陸明說話的小兵微微眯了眯眼睛,面色大變“明,明哥,這好像不大對勁啊!”
“你別拉我。”陸明一臉嫌棄地從他手中掙出來,拍了拍滿是褶皺的衣角“你別神神道道的,煩不煩!”
陸明說的確實是實話。澤州城的士兵不在少數,甚至對於大部分軍隊來說,這都會是一個壓倒性的數字。
可面對迷茫月色下那黑漆漆站著的黑影,陸明總感覺心裡不踏實。就好像自己身後的這些活生生的士兵都是麵粉捏出來的,十足地中看不中用。
小兵有一個猜測,實在是不敢不稟。於是心一橫,貼上了陸明的耳朵“明哥,你看,那下面帶頭的一老一少,該不會是……”
有些話,只需要點到為止。陸明一聽這話,原本還在陣陣發著抖的身子很快就是一僵,嘴裡嘟嘟喃喃的,愣是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閑此時已是從腰帶上解下了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玉牌“蘇家軍眾人奉命,特來澤州助陸守將一臂之力。”
用來證明身份的信物可以有很多,虎符就是其中最有說服力的一個。可蘇閑卻並沒有將它拿出來的打算。
一來,虎符是調兵遣將的唯一依憑,實在不便拿出來冒著風險大材小用。二來,其實蘇閑和蘇雲起都心知肚明,這個陸明就是一個繡花枕頭,取得他的信任還用不著自降身份。
那玉牌在朦朧的月光下不知為何變得很是顯眼,本來就僵硬得一動不能動的陸明現在後脊背一涼, 乾脆坐在了地上。
“明哥!”他身邊的小兵們圍了上去,手腳並用地就要扶起這位嚇沒了半條命的守將。
蘇雲起將這一幕都看在了眼裡,咬了咬後槽牙,這才忍著沒有發笑。而後,他仿佛耗盡所有耐心一般,朝著像是突然被一箭爆頭不見人影的陸明喊道“不出一個時辰,敵軍就會趕到。陸守將若是打算一人獨攬軍功的話,我等這就掉轉馬頭,就此回京也不是不可以。”
“蘇將軍。”城樓上攀上了兩隻手,不知過了多久,早已軟掉雙腿的陸明這才在眾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不,不是……蘇,蘇老將軍,蘇少將軍一路奔波,下官有失遠迎。開城門,放行!”
陸明懦弱膽怯,更又好大喜功,可好在這個腦子有時還是靈光的。
蘇雲起甚至有一種感覺,陸明若是在認出他們身份後,第一時間不是開城門放行,而是先阿諛奉承地逢迎一頓,他真的會控制不住自己搭在劍柄上的手。
“進城。”蘇雲起淡淡收回了視線,輕輕一拽韁繩,和蘇閑帶著眾人這才進了澤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