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建朝之後,先帝確實是用了不齒的手段剝除了各大文武功臣的功勞。這一段過去,無論他是否認可,都是不爭的事實。
明燁的映象裡,有關於這個父親的畫面,也是鮮少有什麽顏色。他們父子間,隔著一道牆,一言一行皆遵守著傳統意義上的父慈子孝,難以讓人挑剔出什麽東西來。
可這道牆的兩邊,真實又是個什麽情況,沒有人比他們父子更為清楚的了。
先帝的心裡清楚,明燁從太后的眼中也看得出來,那又是一個一廂情願的俗套故事。
這樣的故事太多了,多到人海裡遍地都是,有人的身份高高在上卻也逃不過這樣的故事圈定,有的人朝不保夕卻還總抱著嘗試其中一二的幻想。逃得過,逃不過,那又怎樣?多的是人甘之如飴。
他只是恨,恨這個位子上的人注定生來就要薄情寡義了。多情的極致,便是薄情,這些在明燁眼裡,並沒有什麽差別。他也更恨,先帝不是一個好夫君,更不是一個好父親。
但是,搜羅記憶裡的每一個角落。成為天子之後,先帝勤懇愛民,恨不得將一日裡睡覺的時間都全部拿來批閱奏章。在其人在位的那段時間裡,賦稅徭役對百姓的壓榨可以說是幾朝之間最少的。
當然,這或許也不排除新皇登基,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拉攏民心,穩固自己的地位罷了。
可那又如何?向來沒人的目的是簡簡單單的,夾雜著私欲,可做出的實事卻又是利國利民的,還有誰會在意它背後的曲折?
明燁也謹遵著這一點,即便國庫少有進帳,卻也不會主動去加重百姓身上的負擔。邊疆戰事連綿不絕,雖然害苦了周遭的百姓,可有蘇家軍這樣忠肝義膽的臣子,戰事也是少有敗績。
天盛內外,一切就算不是井井有條,至少也是小有成就。他不明白,緣何就因他凌玨一人,天下就成了這個樣子?
看著地圖上的幾處被紅色筆跡圈出來的點,一個點代表著一座城池,對京都竟漸漸成包圍之勢。明燁的眼眶便不由地泛起一陣陣的酸痛。
“娘娘。”陸公公不敢徑直守在殿門前,就退在了廊下,距離遠些,也好讓裡面的陛下放心。廊下的位置對於他觀察夜色中的太宸殿倒也有益,這不,很快就看到了一個窈窕的身影提著食盒向這邊緩緩行來:“您又來了。”
秦秋水笑了一下,算作回應,沒有多言,只是把手中的食盒遞了上前:“還是照舊,有勞陸公公了。”
“嗨!說什麽有勞不有勞的。”陸公公看著,婈妃是真心對陛下好的。
尤其是這段日子各地陸陸續續出了不少叛軍的事情,她是真擔心,又怕自己的出現礙了陛下的眼,這才有什麽東西都托他代為轉交:“奴才知道,娘娘也是打心眼裡為陛下好的。”
秦秋水嘴角漾起一絲苦笑,她現在的處境可著實尷尬,並沒有勇氣去見陛下:“只求這事快點有個了結吧。陸公公,如若陛下有哪裡不識,你盡管吩咐我宮裡的人就是。”
她入宮為妃,被太后賜了一個“婈”字之後,這是秦家的榮譽,可自那之後秦家合家便更是被太后牢牢掌控在了手心裡。
這一點,她早有了意識,也未嘗沒有想膽大試著掙脫束縛一回。只是,天意弄人,與秦秋月共結秦晉之好的那人是太后的娘家小輩。
這原也沒有什麽,弱智被強者所控,不管多不甘心,也算是一種天經地義。秦秋水大可以安心當她的棋子了,只要不傷害明燁就可以了。
執棋之人是太后,就算太后是個把玩權術之人,也不會算計到她唯一的孩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的身上。
一切雖是萬分不願,可若按照這個情勢發展下去,又可保秦家上下的安寧與繁榮,秦秋水沒有道理不答應的。
可惜,秦秋月所嫁非人。她的那個姐夫,雖是太后娘家的人,可人心隔肚皮,竟是在太后一時看不到的地方,參與到了這一回各地的叛亂之中。
這叫她秦家還有何顏面去見陛下?秦秋月每每站到明燁面前便自慚形穢,就算關心,也怕被明燁誤會成是她指望著靠這些手段來重振秦家。
畢竟,京都上下,誰都知道秦家沒有男子,秦秋月應是妙春堂唯一的接手人。而這位名聲極好的秦姑娘,一向都致力於振興家族。
為了振興家族,很多人什麽手段都用得上。她秦秋月在明燁的眼裡,不過只是一個名義上的表姐罷了。她有什麽資格要求明燁相信她呢?
他們的結合,一開始就摻雜了太多的東西。無法純粹,也無法簡單。如今橫生波折,再想維持一下哪怕是表面的平和,或許都是一種奢望。
在這段關系中,始終小心翼翼維持著,不敢進一步也萬不能退一步的人始終是她。現在的她,又怎麽能出現在明燁的面前,舍不得打破這一點平和樣貌的人或許也只有她了吧。
“娘娘。 ”望著秦秋水那弱柳不禁風的背影,陸公公開口叫住了她:“心結這個東西,還是說出來才能解開。”
隻著了一件輕薄紗衣的秦秋水腳步不由地一頓,陸公公這話說在了她的心坎上。宮牆太高,又沒有貼己的人兒,阿若固然可靠,可終歸了解不了她的心思。
沒成想,她的所思所想竟是被陸公公看得這麽清楚:“只是,不知會否更……”
這是一場她輸不起的賭局,若是輸了一把,所要付出的代價可是償還不起的。
“哎!娘娘您自己思考好就是。不過奴才鬥膽提醒一句,風險越大,機會也更大。”陸公公知道她在膽怯什麽,這種事情,旁人無法代替做決定,聞言便也搖了搖頭,提著食盒轉身進了大殿之中。
咣當地一聲輕響,陸公公完全忘記了食盒脫手砸在自己腳背上的疼痛,只是看著地上倒下的明燁整個大腦都處於放空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陸公公才反應過來他現在最應該乾的事情是什麽:“來人啊!陛下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