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住在東街的新北村,中間是兩車道的水泥路,兩邊是一台車進來綽綽有余,兩台車並排就開不進來的巷子,巷子兩邊各有一排院子,門與門是錯開的,而新北村這樣的巷子大概有十幾條,每家每戶門臉倒都不一樣或寬或高,門也不同,或豪華或簡譜,門楣上都有家和萬事興、勤能補拙之類的文字,大伯家就在新北村最後一條巷子,出了巷子就沒有這麽整齊村居而是沿著出去到街上的路一戶戶挨著的宅院。
大伯家的門楣是家和萬事興,黑色對開鐵門,門口兩個小獅子,門下一截窄窄的門檻,牆是紅磚牆抹了水泥再無修飾,牆比門高,上面密密麻麻布滿玻璃碴,門頭是長方形的蓋子,像一個帽子,北方家家戶戶的宅院普遍都是這樣,進門右手邊是廚房,左手邊是廁所與洗漱間,進門一個小院子,院子周圍是花架與各種花卉,大伯愛養花、養魚、養鳥。院子抬頭是小二層,樓上三個小房間一個套間,靠裡的套間是堂哥李敖和嫂子的房間。一樓四間房,樓梯下是雜物間,旁邊是客房,中間對著大門是大客廳,客廳中間是燒的火紅的大鐵爐,裡面右手是臥室,進門就是一個大大的裝了大半間房的貼了瓷磚的炕。出了客廳右手邊還是客房,右客房和廚房間是過道,走到最裡面是和所有房間門朝向一致一個小套房,門口就是院牆,套房外面是小客廳也是燒的火紅的鐵爐,煙囪從裡間上方玻璃穿過直通出牆洞伸出外面。裡間也是佔了五分之四的土炕,留下窄窄的過道,奶奶去逝前就住在這裡,想到我沒出事時和堂哥李敖堂弟李亮妹妹李妮賴在奶奶炕上和奶奶開玩笑,姑姑天天來看奶奶,又和姑姑開玩笑,暖暖的房間裡洋溢著說著家鄉話和親人在一起無拘無束的歡樂,瞬間鼻子就酸了,咬緊牙強忍著才讓眼淚沒落下來。
奶奶的棺材在大客廳靠牆的位置,上方掛著她黑白相框,棺材下是一個香案上面擺著水果、花饃和一個大香爐,香爐裡插滿了燃著的香,下方取香口朝外的放了幾大把香,方便上香的人抽香出來祭拜,香爐旁邊是兩根燭台上點著的白蠟燭。
這是我自從長大以來去逝的第四位長輩,第一位是當過紅軍中過槍的很慈祥的外公,我當時在監獄。第二位也是當過紅軍的爺爺,我當時還在監獄,再說他喜歡小叔叔,最討厭爸爸,更是討厭我,老是那我上梁不正下梁歪,追著我打,孫子輩裡他喜歡堂哥李敖,不是奶奶護著我,我從小身上的傷痕怕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勞,所以和他沒感情。第三位是姑父,一位在學生口碑裡很好的高中教師,在我的記憶裡沒來沒看他發過脾氣,面容非常慈祥和藹,笑起來是有酒窩的,小時候看到我調皮總是會說我幾句,我小時候經常翻牆混進他們學校操場玩,被保衛科抓住我就會說郝老師是我姑父從而躲過一劫,可不知道他的名頭被我這個頑劣外甥招搖撞騙過多少次他們保衛科,他逝去後我還寫了一篇很長的祭文,當時我也在監獄裡,在我以後的日子裡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觸犯法律的事的後悔與日俱增,錯過多少的機會與家裡的事,真真是有的人活著不如死了,還影響到了下一代人,那個時候如果有人管管我多好啊,我心中時常響起這個念頭。第四位就是奶奶,我又在外地,沒在膝下盡過孝。我最有感情的就是外公和奶奶,心裡充滿了悲傷,卻哭不出來,我不能顯現出來,大廳裡叔叔他們都在看著我呢,我雖然十分反感窩裡橫的內鬥,
更多次在堂哥表弟一圈孫子孫女輩面前說過希望我們這一代不要像咱們上一輩一樣苦大仇深。 所有的兒孫輩全部套上了白色過膝孝服,頭上纏上孝布,孝布要垂下一節垂至眼下叫做哭簾。腰上束一根在身側垂下來的白布。從大廳香案的位置開始男左女右對跪著在執掌禮儀的高聲孝子賢孫祭拜聲落後叩謝每一位進門上香的親友鄰裡,按長幼次數一字排開直到院門口,男的依次為大伯、爸爸、叔叔、表叔、李敖、我、妹夫、李亮、李武(表叔兒子)、張豆(叔叔大兒子)、張財(叔叔小兒子)、叔叔、姑姑是奶奶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姓張。奶奶之前是大戶人家的,整條巷子都是我們家的,聽爸爸說小時候幾大缸銀元,後來家道中落都用了的差不多了,房產也變賣了很多,隻留下巷子裡兩套宅院和一套在街上原法院舊址的宅院,至今家裡仍舊有縣太爺當年蓋章的地契,當然這在大秦省不算什麽。奶奶給我們隻留了一人一枚,我沒有,妹妹是兩枚,奶奶還沒來得及給我就走了,這點我倒沒有任何的不滿與想法。女的依次為大媽、後媽、姑姑、嬸嬸、表嬸、郝靜(表妹)、李靜(表妹)、妹妹、李雯(堂弟女兒),兩排都跪至門口。大廳裡長輩們由於年紀大了膝下有棉布墊著,我們孫輩是直接跪在地上的,大冬天院子裡還有積雪,整個是天寒地凍,地上的寒氣如錐刺骨,得連跪三天,可苦了我們,一個個疼的呲牙咧嘴,只能一會換一下腿半跪。多虧劉寶沒來,要不然非得跪的她有陰影不可,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和她視頻就這麽給她說的,她唏噓不已這才慶幸自己沒能來。
其實我在監獄裡為了測試鍛煉自己的抗壓能力,防止受刺激或者家裡突發什麽災難性事件支撐不住崩潰或瘋掉,我把所有害怕、擔心的事情全部一一想出來列在紙上然後在腦海裡過電影一般想象著過一遍,每一個事件過的時候我是如何悲傷的,悲傷度多高,我又如何重新建立活下去的欲望,發現全部挺了過來,像是過了十八道地獄一般痛苦煎熬,被生生撕下我的一張皮一般難受,但全部在腦海裡過完這些可怕的想象後我好似涅槃重生般悟透了,以後可能不會有任何事情能擊倒我了,我如是想到,生老病死卻看的更淡,因為這是自然規律,誰也不能幸免,雖然醫學越來越發達,但彌留也只是個時間問題,我是不相信永生那一類的鬼話的。
大伯大媽叔叔嬸嬸姑姑堂哥堂弟表妹表弟們都對我是極好的,不論是否發自內心,最起碼表面上一片祥和,顯得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我也就當作什麽都發生一樣,奶奶去逝下葬的日子,我也壓根沒想過要節外生枝,但如果事情來了,我卻是絲毫不怕,早有心理準備。
門口有嗩呐班和唱戲的,可以點戲曲,我們孫子輩都各自點了一首戲曲祭奠奶奶。還好的是我開了車要經常對遠房親戚接來送往,買東西,可以緩解一下跪的麻木的膝蓋。
第四天奶奶開始下葬,一大清早我們就匆匆都囫圇墊了一點吃的,浩浩蕩蕩的送殯步行隊伍開始出發了,最前面是嗩呐隊伍,緊接著是一貨車的各個親友送來的花圈,貨車後是兩列按長幼次序分男女扛著白色纖繩隊伍,隊伍中間是長子大伯手捧奶奶遺像領頭,後來大伯去墓地了,就轉由堂哥這個長孫捧,堂哥又接了個他們醫院的電話,半天沒回來就由我捧著,我倒是意外的捧了遺像,按規矩是無論如何輪不到我的,北方的天氣冷冽刺骨,手都凍僵了,我卻心下稍安,盡孝在逝去後的最後一程。纖繩後是奶奶的棺材車,不是真的被我們拉,奶奶墓地在南山山頂,雖說有非常好的柏油路,但坡度很陡彎度很大,完全靠人力是不可能拉上去的,運棺車也在緩緩移動,跟上我們行走的步伐,運棺車後是女婿、孫媳婦,孫侄輩舉著招魂幡跟著,很像古代影視劇裡欽差出行的儀仗隊,這個傳統很好的被這個縣城保留了下來,大伯家在縣城最東邊,而南山在縣城最西邊,要穿過長長的主街,來往的很多外地人都在看。奶奶的輩分很高,所以外姓孫侄輩很多,很多我卻不認識,可能我小時候就離家的緣故吧,隊伍蔚為壯觀,可以說是奶奶的葬禮辦的很排場,也不知道不孝順的叔叔嬸嬸作何感想,倒是看到哭過幾次,我發現他們真的很適合做演員,號啕大哭、捶胸頓足、哭的哽咽抽搐,旁人越勸哭的越是肝腸寸斷收都收不住,不了解的外人一定會認為他們是真的很傷心吧,至於真的真假已經不重要了,外人也無從考究。
到了南山腳下所有人都上車去南山陵園,步行凍的渾身發抖的大家坐進暖氣呼呼的車裡終於都常舒了一口氣,暖意逐漸才回到早已冰冷的身體。開車很快就到了山頂,大家調好頭依次排在墓園外盡可能靠邊的公路邊,不再影響公路正常行駛通行。奶奶的墓早已挖好,在爺爺的墓旁,墓室相通合葬,爺爺下葬時都已規劃好了的。爸爸跳下墓坑把還有點不平整的墓道用鐵鍬修了一下,眾人開始合力下葬,都是父親輩的在用繩索從四面緩緩下放,我們都不能參與,平穩放好奶奶的棺材後,大伯跳下去把繩索解了後我們就把他拉了上來,所有晚輩開始填土,當箍成人字形墳堆後把上面拍平拍瓷實,防止雨水衝刷,三周年時才能立碑。當父親輩把墳堆修繕完畢後所有晚輩全體下跪,嗩呐聲起,眾人都開始哭起來了,哭的最傷心的是姑姑,幾欲暈倒,再下來是大伯、爸爸、大媽、叔叔和嬸嬸,每個人都哭的肝腸欲斷傷心欲絕,我卻不知道什麽原因一滴淚也沒有,心裡非常的傷心難過,卻硬是哭不出來,不得不感歎哭簾設計的巧妙與人性化,我哭不出來卻想到了趙小寶,人最是容易原諒自己,給自己找到合理的理由,問心無愧,內心難過等,但卻無法饒恕原諒別人也這樣,真的很難理解,這一刻我突然有點釋然了。在大家哭完三叩九拜後我和妹妹默默的上前一一清理掉墳上的雜物才站了起來,倒不是做給誰看,就是不約而同的想再做點什麽而已,聊勝於無,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城裡是不允許放鞭炮的,而山上卻可以,在鞭炮聲中,安葬的所有程序全部走完了,直待每年清明掃墓,三周年過來立碑了。站在墳前和堂弟妹夫散了煙點著以後看著從這裡俯瞰整個林縣的縣城和龍河蜿蜒著穿過縣城遠去,對堂弟說了一聲爺爺奶奶最後這幾年多虧了有你在。堂弟很高很壯,國字臉肉乎乎的白皙的臉上有點泛紅,和大伯一樣絡腮胡,區別在於大伯很注意儀容儀表,而堂弟不修邊幅,爺爺奶奶走之前聽說很難伺候,吐、拉在褲子裡、罵人打人,摔東西,都是堂弟李亮精心陪著笑伺候的,還被帕金森的爺爺咬過打過,但就是這麽一個粗糙的人卻是守護伺候爺爺奶奶最多的人,大伯、叔叔、爸爸、姑姑他們都不及萬一,雖然也或多或少的給錢給物買好吃的帶去看病等,但來的頻率與次數各有不同,最常守護伺候的也只有堂弟李亮,雖然他脾氣不好,雖然他不善言辭,但付出的卻是最多的,這一點誰也不能否認。而爺爺最喜歡的堂哥和奶奶最喜歡的我都沒有盡過多少孝心,空留遺憾與愧疚又有什麽用?實際行動沒跟上就不算!
辦完奶奶的葬禮我們就開車去了媽媽家,臨走前堂弟給我排隊買了禦面,據說在古代是進貢給皇帝吃的,倒是林縣獨有的。在媽媽家享受了幾天有媽媽疼愛的日子,天天頓頓有不一樣變著花樣的我們愛吃的飯菜,那幾天日子就像泡了蜜一般甜蜜,不論多大的人在媽媽眼裡都是孩子,都很眷戀母親的疼愛,無論何時何地看到公益新聞裡八九十的人低著頭在老媽媽面前挨訓被揍依然能瞬間點燃我的淚點。可惜太美好的事物都是轉瞬即逝的,在我們走的時候,媽媽硬是給塞了幾大箱蘋果、核桃和紅棗,上飛機的托運費就是六百多,但那又有什麽呢?確實是,在哪裡都可以買到,而且超市裡物美價廉,買多了還有積分,但那是媽媽給我們的呀,根本不一樣的。這不妹妹現在眼睛還是紅紅的,顯然還沒有從離別的傷感中走出來。上飛機前在秦都我們待了一天,妹妹去找同學朋友玩,第二天的飛機,我就抽空去見了一下黃亮,他是我獄中的朋友,出來後還沒見過的,我結婚時他隨的大禮,於情於理我都得去打個招呼見一面,再說他在裡面就混的風生水起,人緣極佳,我挺崇拜他的,所以也是有意結交他。他一米八左右,胖乎乎的,國字臉,頭髮比較稀有點卷,對人倒是很大方,我也喜歡和大方的人來往。我把車還給羅子以後坐公交倒地鐵按他發的位置去找的他,他和他老婆對我倒是挺熱情的,倆人一起請我吃的飯,帶我去他家坐了坐,臨走時硬給我拿了兩盒中華。有意結交都是建立在相互平等相互尊重的基礎之上,而這一次的見面成為了我日後坍塌節點……
在群裡經常聚會的胖胖矮矮的慧姐有一次讓我去他家裡拿走一些孩子的新衣服,是他兒子開服裝店開不下去關門後的庫存,讓我幫她捐了,結果就在去她家裡認識了以至於後來經常在幫我的軍哥—司法局副局長,他還成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個子不高,寸頭,皮膚有點黑,近五十了,但言談舉止儒雅得體,臨走前特地加了微信留了電話,表示常聯系多走動。那些衣服我就全部給了袁為人,他有自己成熟的協會組織,有自己經常去幫扶的定點學校與孩子,他自然意外的驚喜,給他一車新衣服的時候也是第一次見面,他長的有點像刀郎,但個子不高,壯壯的,看著很精神,說話得體穩重,話很少,看著很實在,我們倆的第一印象都比較好。
我回老家的這幾天群裡發生了一些事,我也不看群不管群,壓根顧不上。黑哥在群裡不停的組織聚會,在群裡大發紅包,而且據鄧禾私下說黑哥又自己建了一個兄弟姐妹群,因為他屬於不黑不白的職業,幫人處理糾紛、違章、撈人等,而我拉進兄弟姐妹群很多都是政府機關單位的,和他不是一個圈子,他不能像以前那樣在群裡無所顧忌的說話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萬一哪個不黑不白的事被有心人留意上了,他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風哥也屬於黑道上的,利哥黑白兩道都有很多朋友,但歸根結底還是黑道上的多,而我拉進來的是政界的大部分是領導,屬於白道,群裡已經形成了兩方勢力,涇渭分明,而且政界的朋友對他們也頗有微詞,當初鬧的全城轟動的三兄弟結拜就已經被政界有關部門盯上了,在政界反響很大,對此很有意見。我拉進來新人又沒和大家商量,他們私下裡自然對我意見很大。而這些全部都是我沒有考慮過的,我想著都是我志同道合的朋友,又都很有能量,互相也可以幫上忙,很簡單的初衷。想著大家都很喜歡和我在一起,很信任我,組織聚會也只有我組織的人最多,方方面面的人都會來。但我沒意識到的是人不論在哪個環境裡都是有階層的,根本不存在平等一說,是有看不見的三六九等劃分的,所謂圈子不同,不要硬融就是這個道理。大家都認可我,不代表認可我的人互相認可啊,我總是很衝動的想當然,卻不去經過深思熟慮,說好聽點是單純,說難聽點就是沒腦子,可怕的是沒腦子的我卻不自知, 只知道一個勁的憑著熱心熱血往前衝,而從不會停下來想一想路上有什麽潛在的風險與危機,從監獄出來以後我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就是卸下所有偽裝面具,赤誠相待所有人,不穩扎穩打的夯實每一步,而是一路絕塵的往前使勁衝,曾經有人評價我說放在古代你絕對是一員悍將,我常常以此沾沾自喜,但我真的能做悍將嗎?一點腦子都不動怎麽可能做的長久,一點城府都沒有,一點心眼都不留,一絲不掛赤裸裸的讓所有人看的透透徹徹明明白白,這樣真的好嗎?我天真的以為我不設防拿出真誠,對方也一定會這樣,但真的會如此嗎?恐怕放在古代我沒當上將軍就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才是事實吧,這些也是我現在才想透徹的,當初可就壓根沒有想過反思過,而是憤怒,感覺黑哥對我的背叛!
我是怎麽做的呢?對黑哥的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讓我感覺他實在欺人太甚,我的群,我的平台,讓你認識那麽多朋友,認識了後來結拜的二弟三弟,我拉人怎麽了?我是群主我難道不能拉嗎?我建的群我都說了不算嗎?還自己建了一個群,幾次三番羞辱我、威脅我、為了群裡安定團結的大氛圍我一忍再忍,現在過了我的底線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怒不可遏的在群裡發通告告知所有人,因個人原因永遠退出兄弟姐妹群,不再擔任群主,此兄弟姐妹群解散,請大家自行退群,謝謝大家長期以來的厚愛、支持與配合。說完就取消了保存通訊錄,點了刪除本群,那一刻,我覺得是那麽的解氣而又痛快……